康熙肃然,“不愿意?”
卫素瑶立即怂了,“太愿意,可太愿意了!”
康熙指她,“言不由衷。”
卫素瑶闷声啃咬着手里的烤鹿肉串,吃得嘴唇油光发亮。康熙伸手将她嘴角的香叶碎抹掉,语气柔下来,“朕知道你不喜旁人逼你做事。”
卫素瑶掀起眼皮,一副“知道你还说”的表情。
康熙挑眉,“可朕不是旁人。”
“哟,你谁啊?”卫素瑶转过脸,存心不给他面子。
康熙两手贴在她腮帮子上,将她软乎乎的嚼动着的脸掰回来,笑问:“你说我是谁?”
卫素瑶嘴角一翘,几粒香料沫子就掉了下来,她眼睛弯成倒钩,噗嗤笑道:“你是我男人。”
这下换康熙粲然一笑,唇角恣意上扬,将下颌提得紧紧的,面上直如日光洒落清潭。
他捏她脸说:“所以我是会吃醋的。”
卫素瑶睁大眼眸,发出“咦”地一声。
“不信?”
不是不信,她是根本没这个意识,因为很神奇,康熙有那么些妃子,她就没吃过他醋。
她挠了挠脑袋,感到费解。
不过她很快明白了,因为康熙对她足够特别,最近都没听说哪位娘娘去侍寝,让她深信自己的唯一性和特殊性。但试想,如果明天他宣幸别人,她一定会炸毛。
她认真看着他:“那我正好也要问皇上一个问题。”
康熙欣然,“你问。”
“皇上觉得我会不会吃醋呢?”她问完,以为他深思一会儿,便咬了口鹿肉等他。
哪知刚咬下去,就听对方音色沉沉地说:“朕早想过了。”
“啊?”
“想过关于你的所有事情。”
听起来很不得了呢,卫素瑶洗耳恭听。
康熙负手踱开两步,淡淡月色落在他玉白行袍上,“朕想过,你不愿为妃,那便留在乾清宫奉茶,朕能日日见到你,便也知足;若哪日愿意为妃,朕便按照规制,先封你贵人,再寻个由头封你为嫔,再往上嘛…”
他定定看入卫素瑶的眼眸,面含清湛浅笑。
“再往上,以你这性子怕是无意打理后宫,左右朕已把后宫分交贵妃及惠宜二嫔打理,你就舒舒服服被朕宠着便好。放心,朕从此不幸别人。”
卫素瑶的心猛地吊起,“不幸别人...你...”
“怎么是这反应?不对呀,”康熙凤目一眯,促狭道,“哦,原来你很大方,要劝朕广纳美人、开枝散叶吗?”
“那不要,”卫素瑶语气坚决,“你不幸别人可太好了,我是实在没想到。”
是真没想到,这话竟由他自己提出。她实在太懵了,跟做梦似的发晕。她摸了摸额头,没发烧,又捏一捏大腿,没做梦。
康熙见她若此,眉梢眼底都流动着月夜的清辉,心里柔极,神神秘秘地倾身道:“悄声与你说,朕早为你拟定封号。”
卫素瑶瞠目结舌,“不是吧,你、你想得也太多了,我都还不愿意呢,这实在大可不必。”
康熙睨她,“怎么不必?你倘或明天便愿了呢?朕得早做准备。你听着,”他清一清嗓子,声音在旷夜中低缓如筝鸣,“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取此良字,便是你的封号。只不过能否用上,就凭你的意思了。”
卫素瑶耳中嗡地一鸣,眼前发黑,身子摇了摇。
良?
良??
有没有搞错?她声音不自觉发颤,“皇上,封号是什么来着?怎、怎么写的?”
康熙投来疑惑目光,旋即牵了她手,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勾出个“良”字,“你不会写么,朕改日教你。”
卫素瑶张嘴说不出话,大脑由于过分震撼而停止思考,额头背后都在冒汗,手心里也滑腻腻的。
“啪嗒”一声,一串烤笋尖掉到她脚边。她惊慌抬眸,又闻“啪嗒”一声,一串烤口蘑也掉落地上。
她顾不得脚边的食物,悒悒地说:“我不喜欢这字。”
康熙一怔,却不为忤,“唔,那你可有喜欢的字?说来听听。”
“没有。”
“没有?”康熙看着她,绽开宽和一笑,“良字怎么了你?你像有偏见似的,朕以为很好。”
“不好。”
卫素瑶闷闷不乐坐在廊下的栏杆旁,思绪杂飞,心想好家伙,闹了半天,自己压根不是外人,也是这局中一份子。
良妃是怎么样的?她细细抽调记忆,旁征博引地找寻文艺作品中的碎片,想起是八阿哥之母,凄凄寂寂地早逝了,留下个搅动风云的儿子,在九子夺嫡中败北,被雍正赐名“阿其那”的辱称。她不由浑身抖了抖,攥紧膝盖上的斗篷布,手中仅剩的一串鹿肉变得重而累赘。
“你怎么了?”康熙坐至她身侧,瞧她心思很重,脸色惨白,关切道,“受凉了?”
卫素瑶有些无助,一下趴进他怀里,“皇上,我不要封号,我去南书房奉茶,不迟到不早退,保管叫你日日见我个够,什么封嫔封妃,咱们再也别提,好不好?”她露出恳求神色,搡他,“好不好?”
康熙觉得她怪,想不通她为何惊吓,搂紧她说:“好。”
卫素瑶心中一安,想来君无戏言,她只要坚决不跨出第一步,不做良贵人,未来便不是良妃。
但是她又想到佟贵妃和沫兰的际遇,瞧,沫兰兜兜转转,那么坎坷,以为是死局,最终还是进到承乾宫,可见冥冥中自有定数。思及此,她背后生凉。
她离了康熙的怀,一时竟觉得身边这个有钱有颜有地位还能提供情绪价值的男友也没那么香了。
康熙自不知她心思曲折,看到她落在草地上的影子瑟瑟地抖,宽慰她说:“你怎样都好,朕只随口一说,并非逼你,你放心。”末了怕她脑袋瓜里主意太活,抬臂揉着她脑袋补充说,“只要好好地待在朕身边,莫去招蜂引蝶。”
第80章
师父教你她这是被贺凌霜猥亵了吧?
她招什么蜂引什么蝶了?
待要分辨,康熙起身说要去看曹寅的伤势,卫素瑶也担心,但答应过远离曹寅,只好作罢。
康熙俯身将她脸上一绺发丝拿开,“你自个儿再玩会。”临走低头看她手中的鹿肉串,又叮嘱说,“少食些鹿肉。”
卫素瑶一个人坐着,望着康熙远去的背影,他实在轩举如仪,清华无匹,月色也不及他皎皎。
这样一人,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好,是她三生有幸。可是刚刚有一瞬间,她竟本能地产生想逃离的念头。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劝诫自己不可如此自私。
他是那些压榨自己的亲戚吗?他是那些冷嘲热讽的同学吗?他是争抢利益的同事吗?他和他们不一样,卫素瑶,你对他不该防范意识这般强,你要改。
-
她回到篝火围中,圈子中间另有新的人在摔跤比试,但大伙儿对比试的兴趣没方才高,颇有黄山归来不看岳的意思,他们成群围在一起,热衷于押注,一名侍卫看见卫素瑶,笑唤道:“卫姑娘快来!”
卫素瑶记得这熟面孔,笑一笑便跑过去。
“卫姑娘这回押谁?”
卫素瑶揣紧银子,“我不押注,我看你们玩。”
“哎,卫姑娘继续来呗,别赢完就走啊,好狠心的。大伙儿还想捞回来点呢!”
卫素瑶听他说得坦诚,刹那忘了方才的烦心事,爽快道:“行,卫姑娘现在有钱!贴钱陪你们玩!”说着坐上去,换了块鹿肉,边吃边玩,场面再度陷入热闹。
康熙不在,贺凌霜面色稍霁,卫素瑶拉她一道,借钱给她赌她也不拒绝。后来场上比试的人越发不得劲,卫素瑶干脆要来叶子牌,教他们玩掼蛋,输的人去厨房拿点心和酒水来。
周遭的人陆续散去,他们那几个还滞留原地,兴致很高。
直到有人撤走篝火,凉风侵衣,几人方才抖索身子,嚷着要回去。
卫素瑶最后还是散了部分财,但她觉得和他们打交道可真是快活,比在延禧宫面对冷脸颠婆快活得多,她简直都想留驻南苑了。玩得太high,不免忘了少食鹿肉的叮嘱,回去就感到心口热、浑身躁,她去厨房要了碗绿豆薄荷汤喝,方觉燥热被压下。
她爬上床的时候快累瘫了,大字型仰躺,“姑姑,我好累。”
“玩的时候不见你说累。”
“开心呐,在宫里没这么开心过。”她扭头问贺凌霜,“姑姑今晚玩得开心么?”
贺凌霜一愣,终究也不拿乔,实话说道:“开心。”
卫素瑶弯了眉眼,“姑姑平时总板着脸,多像刚才那样恣意大笑就好了。”
“呵呵。”贺凌霜又板起脸。
两人默了一会儿,贺凌霜上床,放了床帐,回头见卫素瑶竟望着床顶发呆,“还没睡呢。”
卫素瑶抖着中衣的领口,忽问:“姑姑,你是道士对不对?”
贺凌霜嘀咕,“怎么没头没脑问这个。”顿了顿答道,“不错,我是道士,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