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鹤虽听着悦儿说话,心思却不在此处,他频频望向窗户的方向,留意外头的动静,但好似那些村民入了钱庄之后便没了声响。
“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的。”
沈临鹤听到小女孩这般说,心头一动,既然小女孩亦是村民,说不定她能知道些内情。
而他亦心中感叹这小女孩的聪慧,能只听沈临鹤心不在焉的回应,便猜到了他关心之事另有其他。
沈临鹤装作好奇的样子,问道:
“那处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他们要大半夜冒雨还要过去,他们去做什么?”
原本以为悦儿会解答他的疑问,可她却是噘着嘴摇了摇头,说道:
“我也不知道。”
沈临鹤沉默起来,垂眸思索。
可悦儿以为她唯一的朋友生气了,于是忙把自己知道的事一股脑地告诉他:
“我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我娘也不让我去。而且那里白日是不开门的,只有晚上门口的灯笼亮了,才开门让村民进去。
我之前问过娘为什么要去,可我娘却不告诉我,只说让我不用管,安心在家睡觉等她回来。
但是…”
悦儿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对沈临鹤说道:
“我有个秘密,你要不要听?”
沈临鹤心头一动,也学着她的样子压低了声音道:
“当然。”
悦儿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十分兴奋她的秘密终于有人可以分享了。
她往床边凑了凑,慢慢说道:
“我娘以为她出门的时候我在家老老实实睡觉,其实啊,我半夜就醒了。
有好几次我偷着溜出门去,守在那院子附近,见村民出来,我便悄悄跟上他们,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沈临鹤装作十分好奇的样子,配合着问道:
“看到了什么?”
黑暗中,悦儿眨巴着眼睛,用更低的声音说道:
“我啊,看到他们去了海边!”
沈临鹤眉头一皱,喃喃道:
“海边?”
“嗯!”悦儿十分确定道,“他们从那大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有人推着车,有人抬着箱子,然后就往海边去了,我不敢靠近,怕他们发现,只能远远地看。”
悦儿撇了撇嘴,“我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好像是在往推车上搬东西,箱子里也装得满满的,然后把推车和箱子运回那大院子里,有时候一趟运不完,一晚上得来回好几趟呢!”
沈临鹤一听,却更加疑惑了。
从海边…搬东西?
海边能有什么宝贝好搬的…
见悦儿也说不清,沈临鹤便换了个问题问道:
“你为何怕村民们发现,你与你母亲不也是这村中的一员吗?”
悦儿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恐惧,低声说道:
“我不是怕村民,而是…怕住在大院子里的人。”
她慢慢垂下头去,耷拉着肩膀有气无力说道:
“那大院子里的人不是我们村的村民,村民们好像都很怕他们,我娘也一样。
有时在村子里不巧遇到那些人,母亲就拉着我赶紧离开。
之前,我们家隔壁住着一个伯伯,有一次他趁着没人注意,想要偷偷离开村子,走前还把他仅有的几颗糖送给了我,说等他出去,便找人来救我们。
可是…第二天他家门口便挂了白幡。
那几颗糖我好好地收着,一颗都没吃…”
沈临鹤心思飞转,按这小女孩的说法,莫非村民都被钱庄的人控制了?
他们不是不想出去,而是压根出不去!
而见到生人便关门闭户、不能交谈,想来也是钱庄里的人要求的。
那些人究竟是什么身份,竟能如此堂而皇之地控制一整个村的村民?
沈临鹤思索片刻,想起方才那妇人提到就算她收了银子也用不了,心中一动,忙问道:
“悦儿,你们既然不能出村,那平日里如何采买东西呢?”
悦儿一脸疑惑,“采买?我们不需要采买呀,大院子里的人会给我们分发需要的东西和食物的,我没有爹,都是娘辛辛苦苦干活,才能养活我们母女的。”
由此,沈临鹤便更加确定了,钱庄的人控制了整个村庄的村民,让村民为他们干活,然后按劳分配。
如今须得搞清楚的便是这钱庄的底细,还有他们从海边往钱庄运送的究竟是什么。
正琢磨着,沈临鹤忽地听到窗外传来的雨声中掺杂着其他声响,他忙起身推窗去看,只见从钱庄中陆陆续续走出来几十个推着板车或者抬着大木箱的村民,这场景与悦儿方才描述的别无二致。
“杜哥哥,”悦儿怕沈临鹤听不清,略略抬高了声音说道,“你是不是想要出去?我帮你!”
说着,悦儿从床上爬了下来,然后一路摸索着到了屋中的立橱旁。
沈临鹤便眼见着她将立橱的门打开,而后小小的身体钻了进去。
不过片刻时间,悦儿在里面轻声道:
“杜哥哥,可以了!”
沈临鹤走过去探身一看,见这立橱中竟有一道暗门!
沈临鹤穿过暗门后,从另一个立橱中走了出去,到了一个狭小的房间中。
“这是我爹在世的时候悄悄做的,我娘以为我不知道,但其实我爹早就告诉我这里有暗门了。
他还说,希望有朝一日,能带着我和我娘从这暗门中逃出去!”
沈临鹤看着夜色中悦儿小小的轮廓,犹豫了片刻说道:
“你爹他…”
悦儿抿了抿唇,一双眸子黯了下去,喃喃道:
“那晚也下着大雨,海上风浪很大,我爹听从命令去干活,结果被海浪卷走了…”
第464章 下海
沈临鹤看着眼前只有六七岁的悦儿,心中一阵叹息。
如此聪慧的小女孩却自小被困在这小渔村中,与母亲相依为命,日日过着压抑不得自由的生活。
然而悦儿脸上的黯然只维持了片刻时间,借着闪电的光芒,她抬头朝沈临鹤看去,一双眸子亮晶晶的。
“杜哥哥快去吧!你放心,你夫人我会守着的!”
说着,悦儿就到了房门口踩着木几子把挂在墙上的蓑衣费力地拿了下来,沈临鹤见状赶紧去接。
“杜哥哥,这是我爹的蓑衣。
虽然他们都说我爹是被海浪卷走的,可是我爹他明明是这个村子里最厉害的船夫,也是游水游得最快的,我不相信我爹是被海浪卷走的…”
悦儿眼巴巴地看着沈临鹤说道:
“杜哥哥,你一定很厉害,你可以帮我吗?我想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
沈临鹤抬手揉了揉悦儿的小脑袋,轻声说道:
“我会尽力的,作为交换,你帮我照顾好我的夫人,好吗?”
悦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眸子中水波粼粼,期盼地看着沈临鹤。
仿佛今日突然出现的这个陌生的大哥哥,便是她无数次祈求天上的神仙为她派来的解救整个村子的人。
沈临鹤凝神静听,确定屋内南荣婳睡得正沉后,他再不犹豫,穿上蓑衣便跑入了雨中。
他一路沿着墙根而行,不多时,便离前方村民的队伍只有几丈远的距离了。
沈临鹤不再加快脚步,只保持着距离跟在他们身后默默观察。
只见村民们在滂沱大雨中费力地推着车、抬着箱子,脚下泥地湿滑,有一名村民不小心摔倒在地,手中的箱子也扔了出去,磕在路边。
一个跟在他身后撑着伞的人见状,一脚就踹到了那村民身上,厉声吼道:
“走路都不会吗!要是不会,就把你这双腿锯了!”
那村民顾不上疼痛和一身的泥水,赶忙从地上爬起来连声道歉,然后抬起地上的箱子跟上了队伍。
可那打着伞的人又咒骂了几句才算歇了火。
沈临鹤眸色沉沉看着方才发生的一切,那打伞的人,以及同他打扮装束一样的十几个人想来就是钱庄的人了。
从他们对待村民的态度来看,这神秘的钱庄竟是不光控制着这些村民,更是把他们当成了奴隶来对待,任意打骂!
而那些钱庄的人一个个走路无声,身形高大,都是身怀武功之人。
怪不得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无法从这里逃出去。
沈临鹤身形矫捷,跟着队伍继续往海边走,哗哗的雨声中,沈临鹤走路无声无息。
可走在村民队伍最后面的一个男子倏然间停下了脚步,转过头,向沈临鹤的方向看过来。
是钱庄的人。
沈临鹤迈出去的腿一下收了回来,整个人身形一转躲到了一座砖石房的后面。
方才那人侧头的一瞬间,沈临鹤看清了,那人竟是独眼,一只眼睛蒙着黑色的布,而另一只眼中的阴冷狠厉让人心中暗暗吃惊。
这人气息收敛,沈临鹤竟看不出他的武功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