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实乃极香!火苗直把香煨成一把银针,戳得他肠肚打结。
这银针,把他晌午吃的两碗米饭戳成了穿堂风。那两碗米饭原是白填了,此刻他饥肠如壑能吞灶台。
他把炒好的番茄炒蛋盛出锅,忽闻耳边声响,“你炒的番茄炒蛋,用的是李超楠同学家的番茄鸡蛋?”
食堂师傅一抬头,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校长。他赶忙道:“校长好!”
围在一起的学生们也终于发现了校长,纷纷给校长打招呼,“校长好!”
校长复述前问。食堂师傅忙不迭点头,“是的是的!”
校长复又道:“刚才是哪位同学说菜是他拿来的?”
“是我是我,校长,是我!”人群里蹦出个清亮嗓。
校长:“同学,我能尝一下你的番茄炒蛋吗?”
这位学生咬咬唇。他好不容易抢到的菜哎!一口都舍不得让给别人吃的!不过,校长都这么说了,他怎么好拒绝啊!
他咬着唇,到底递过盘子,“可以的,校长。”
番接过餐盘,校长急尝一口,夹菜之速,颇显急切。
番茄炒蛋的香,如万千丝线,勒入胃囊。金黄蛋花,裹红润茄汁,于勺尖颤颤,晃出琥珀之光。
第一口咬下去,酸甜汁水,齿间迸溅。汁水中,鸡蛋嫩得不可思议。嫩却不耙,内里藏着弹韧的惊喜。
微微弹牙之中,渗着寸寸醇味浓鲜,浓鲜里洋溢着番茄的清甜。此般清甜,让人心神皆醉。
校长味蕾麻痹。他忽然想起从前吃过的番茄炒蛋——同样的菜式,却像两个世界的产物。
欲发数言,话语在喉头滚了一遭,终是缄默无言。校长只觉自己的脑子,沉浸在这无与伦比的美味里,一会儿陶然欲醉,一会儿清醒若初。
凝睇着热气氤氲的番茄炒蛋,校长不由感叹,这世间的至味,原是要教人既醉且醒的。
“校长,是不是很好吃?”学生小声问道。
校长徐徐回魂,“很好吃。”
此乃他生平所尝最美味之番茄炒蛋。
学生眼睛一亮,“校长,李同学家的菜可俏哩!食堂能进些不?”
其他学生亦纷附和,“对对对!校长,她家的菜真的超级好!我之前给校长信箱发了好多信建议学校食堂买她家的菜,可是校长都没回复……”
“我也发了好多邮件!”
“校长,买她家的菜吧,买她家的菜吧!”
学生们闹嚷嚷,百十张年轻嗓子嚷成一片,震得食堂玻璃窗嗡嗡颤。
校长颔首应承,眉心却微蹙起来。后勤部怎么回事?后勤部不是说李超楠同学家的菜蔬无甚特别?
是根本就没去采购李超楠同学家的菜蔬,还是刻意隐瞒?
“叮”的一声,餐勺撞在瓷盘边缘。校长霍然起身,转身之际,衣角于空中勾勒出锐利弧线。及出食堂,致电后勤部。
后勤主任接到校长来电,怔忡半晌。即刻咨问采购部。
采购主事顷刻查核始末。孰料竟是采购员蓄意欺瞒!那采购员,并未采购李超楠家菜蔬!
校长获知实情,径令采购部整改。
采购部开除采购员,后勤部终止与金大师傅的合作。
校长办公室,办公桌后铁青着一张脸。良久,校长点开李超楠班主任发来的李超楠的电话号码。
接到校长的电话时,李超楠愕然,“校长?您有什么事吗?”
电话里,校长言欲购买她家菜蔬。李超楠挠挠头,说:“校长,我妈妈后天来县里卖菜,但是后天的菜,已经被客人预定完了。”
已经被预定完了?竟如此抢手?转念恍然,她家菜蔬本非凡品,争购者众也在理。
原想今天就买些菜回去烹了吃,却不想还要等。回味着先前吃到的番茄炒蛋的味道,一时腹鸣如雷。
后勤部。已经被炒鱿鱼的采购员哭丧着脸。他被开除了!早知道,他就不帮金大师傅了!这下可倒好,他把自己的工作给帮没了!
越想越气,他跑到金大师傅跟前,“金大师傅,我为了你,可是连工作都丢了!”
这会儿金大师傅也丧着脸,颓坐灶前。他不仅丢了总厨的工作,还丢了和学校合作的菜蔬生意!此刻听到采购员的怨言,他火冒冒的,“谁让你做事那么不小心!你到底怎么做事的!怎么会被上面的人发现的!”
“你怪我?”采购员瞪圆了眼。
“不怪你怪谁!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好啊你个黑心肝烂肚肠的,我好心帮你,到头来你还怨我!”采购员目眦几裂,青筋暴起如蚯蚓蜿蜒。
“龟孙!你说谁黑心肝烂肚肠?!”
灶上铁锅残油滋滋作响,恰似二人胸中翻涌怒涛。两个丢了饭碗的,在食堂对骂,末了竟扭作一团,打了起来!
曙色初透。山间岚气若被打翻的牛奶罐,乳白色雾气贴着山谷蜿蜒流淌,所经处松针垂露琤瑽。
吴雪翠和吴奶奶背着背篓,穿行于山雾之间。
“奶,这里有!”吴雪翠驻步青芜丛前,指尖掠过翡翠色叶面,“这里好多斑鸠叶子!”
六月末,斑鸠叶盛,采来做斑鸠豆腐最宜。吴雪翠与吴奶奶欲采以制斑鸠豆腐。一大早趁凉快,祖孙二人携便大黄入了山。
斑鸠豆腐,即从崖壁石缝里采的斑鸠叶,揉出里面的果胶,拿山泉水点成冻,如此做出来的草冻,似豆腐,口感清爽,兼植物之清香,配红糖水或辣椒油,诚为夏季消暑之佳品。
不仅味美,亦能清热解毒,增强免疫力,于身体大有裨益。
当第一缕金光刺穿云层,整座山突然活了。白头鹎振翅,沾满晨露的翅膀,掠过花丛,扑得花瓣缤纷而落。石壁裂泉涌汩汩,深潭坠水起涟涟,若珠玉入盘惊碧湖。
吴雪翠目光掠过前方潺潺清泉,转而落到泉水旁边的李子树上。
她放下满当当的背篓,步至李子树下。山间野李,枝头缀满红绿相间的果实。撷取红绿李子,至旁清泉处净洗轻涮,吴雪翠与吴奶奶坐于泉畔,共吃李子。
咔嚓!脆脆的李子裂开,酸酸甜甜的汁水浸满口腔。吴雪翠:“今年山里的野李子可真好甜!”
吴奶奶:“今年阳光足,晒出来的李子甜津津的,比往年的好吃。”
啃着李子,吴雪翠问:“奶,累不累?”
“不累。”吴奶奶笑容慈祥。她年岁大了,腿脚乏力,一爬山则膝痛难忍。如今身子硬朗许多,今早爬山一点都不累不疼。
吴雪翠轻侧头颅,目光投向吴奶奶。吴奶奶安倚树干,朝霞为其银发镀上金边。她眉睫间浮着一层薄金,倒像是古画里走下来的仙嬷。
分明是垂垂老矣的古稀年岁,偏生教朝霞衬得神采要漫出来,直要灼人的眼。
奶奶神采奕奕,精神头比以前足得多。吴雪翠看在眼里,心内甚觉满足。她唯祈奶奶身体安康,身子再硬朗些,精神气再好些。
从前眼见着奶奶的背脊一寸寸佝偻下去,倒像看檐角融化的冰凌子,攥不住的水珠子从指缝里漏。夜半惊醒时总疑心奶奶的气息,会突猝然断绝在某个蝉鸣撕心裂肺的午后。
她无力又恐惧。生怕奶奶会突然离开她。
在城里讨生活那几年,她和奶奶会定期通电话问情况。随着奶奶一年一年苍老,她亦逐年更惧奶奶会离开她。
两年前,奶奶偶遇意外,跌仆昏迷,村人相助送医,打电话告知她此事。那时她正在上班,忽觉心肝"咚"地坠下去,在地上摔出个血淋淋的印子。
她一路跌跌撞撞跑去车站。那天回家的路上,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一路上,四季竟都来赶趟——桃红柳绿撞上蝉鸣聒噪,金桂香裹着鹅毛雪,四季风光同时出现。
可人间哪有这样的荒唐景?原是泪珠子糊了眼,眼前蒙着块浸透墨汁的绸子。
抵至医院,得知奶奶无恙,那瞬间,胸口强撑之气顿消,她虚脱委顿于地。
自那日之后,她便愈惧奶奶离开她。但凡村里来电,总要心头突突半晌,生怕传来不祥消息。
每日晨起,头一桩事便是摩挲枕畔手机。见无乡人消息,方将悬着的心略略放下。如此晨昏数度,惶惶竟成积习。
如今老人家面色日渐红润,身子骨较前稳健许多,银丝间竟透出几分乌亮。吴雪翠心中大石渐落,往日忧思如春雪消融。
她再一次无比感激土地神。谢祂赐她神农之手。她决意今日归家后,当再备三牲香烛,虔心酬神。
吴雪翠手探入侧畔清泉,清泉濯李时,忽瞥见岩隙丛生野葱。
“奶,这里有野葱,咱等会儿掐些回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