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有野葱,还有蕨菜。
竹篾背篓渐次充盈:斑鸠叶叠作翡翠,野李浑圆似珠,间杂碧玉野葱,紫玉蕨菜,倒像是将满山灵气尽数纳了来。
吴雪翠背上满当当的背篓,心怀感恩,谢大自然母亲无偿厚赠。
她自小就知感恩大自然母亲。从前家境艰难,一老一小靠着山养活,春掐荠菜冬挖葛,四季吃食都从山里刨出来。
要说那满山的青绿,原是大自然母亲给穷苦人备下的绸缎被面,层层叠叠裹着活命的指望。
至家,吴雪翠马不停蹄与奶奶一起做斑鸠豆腐。洗濯,沸煮,榨汁,过滤,凝固成形状。
吴雪翠舒张手掌,斑鸠叶绿得能掐出绿胭脂,洇得她十指染碧。
等待斑鸠豆腐凝固成形的空档,约莫一个多小时过去,斑鸠豆腐完全凝固成形。
盆里方方正正摞着斑鸠豆腐,碧绿盈汪汪,活脱脱切了块山涧碧波镇在盆地。
吴雪翠舀取斑鸠豆腐,似捧云朵,颤巍巍划作菱形。
斑鸠豆腐分甜咸二味,二者皆合吴雪翠口味。
甜口者,淋以蜜糖,仿若披上水晶之衣。咸口者,添以红油辣子、蒜水、香醋,倒像给青玉镶了金边。
咸甜二味斑鸠豆腐既成,吴雪翠与吴奶奶携之同往菜园子。
炎炎烈日下,吴满福他们在菜园子里疏叶施肥。吴满福刚浇了一勺粪肥,就看到吴雪翠和吴奶奶的身影。
“吴奶奶,翠翠,你们咋来了?”吴满福打招呼。
吴雪翠道:“我和奶奶做了斑鸠豆腐,你们歇会儿凉,吃一碗,消消暑气。”
吴满福他们赶忙冲洗干净手,脚步飞快上前。
吴奶奶边拿碗边问:“吃甜口的还是咸口的?甜口的加了蜜糖和番茄汁。咸口的加了葱花蒜末辣子。”
“都吃行吗?”吴满福搓手。
“当然行。”
吴满福急忙先尝了口甜斑鸠豆腐。甜甜的斑鸠豆腐,溜入口中,滑韧如果冻。香甜中,带着微微番茄的酸,这丝微酸,清清凉凉,一寸一寸把五脏庙都镇得沁凉。
甜口斑鸠豆腐,香甜又清凉!
再尝辣咸口斑鸠豆腐。咸咸的斑鸠豆腐,入口先是凉沁沁滑过舌面,忽地辣香窜上来,辣椒在齿间噼啪炸开,末了余着草木清气,瞬间压住这过度的辣意。
咸口斑鸠豆腐火辣又清凉!
甜咸的斑鸠豆腐,是一抹清凉的翡翠,是一抹火辣的红玉。
吴满福喟叹出声,“好吃!”
吴雪翠见春花奶奶额上微汗,遂递巾纸一张,执蒲扇为之扇凉。
春花奶奶这么大年纪了,为谋生计,烈日之下,勤勉劳作,着实辛苦。
春花奶奶忙不迭摆手,“不用不用,不热,吃了斑鸠豆腐,凉快多了。”
翠翠做的这斑鸠豆腐,味美且消暑。食之凉意顿生,不仅很凉快下来,精神头都好了许多,宛若服食了大补丸。
春花奶奶:“现在山里斑鸠叶还多不多?”
“多着哩。”吴雪翠道。
“改明儿我也摘一些回家做斑鸠豆腐吃。”
李玉芬插声,“春花奶奶,您要是想把斑鸠豆腐做得和翠翠她们做的一样好吃,那得添些翠翠家里的番茄汁和她家里的蒜末葱花。”
春花奶奶点点头。她也晓得,之所以翠翠和她奶奶做的斑鸠豆腐如此美味,最主要的原因是斑鸠豆腐里放了翠翠种的葱蒜番茄。想着自己最近在翠翠这里挣了不少工钱,她道:“翠翠,那我买两个番茄。”
“您等会儿在园子里摘两个回去吃就是。”
“那可不成。两个番茄得好多钱呢。”春花奶奶坚持要给钱,吴雪翠无法,只得应了。
吴雪翠放下蒲扇,转向埋头苦吃的吴满福,“满福叔,家里的鸡蛋攒了一百个了,您明天去卖了吧。”
“啥?又攒够了?这么快?”吴满福满面惊喜。这才几天,就又攒了一百个了?
“嗯,最近家里鸡鸭下蛋越来越勤快。”
“那我明儿就去卖了!”
现在吴雪翠卖的菜和蛋,进价都涨了。比如之前菠菜进价十块,现在涨到十五,鸡鸭蛋之前进价三块一个,现在涨到五块一个。
进价涨了,吴建刚吴满福他们卖出去的卖价也跟着涨。现在吴建刚他们卖菠菜等菜,二十五一斤。吴满福卖蛋,十块一个。
价已昂至县城精品菜之列。虽昂贵若此,客人仍争相购之。只因其味美难匹,故有市无价!
“那我等会儿就去取蛋。”吴满福道。想着明天卖一百个蛋,能赚五百块,他喜得眼梢漫出金粉似的笑。
吴雪翠正擎着瓷碗托在掌心,翡翠色斑鸠豆腐于碗底颤巍巍。骤然一串银铃撕破宁然空,铃声惊得瓷碗直跳。
李红梅的声气自电话那头钻将过来,裹着仿若要炸开的恐慌,“翠翠,我完了!”
第60章 虚惊
“红梅,咋了?出啥事了?”
“我、我......”
“莫慌,你慢慢说。”
李红梅道今日如厕见黑便,她曾听人说黑便是恶疾先兆,网上查证更说怕是癌病。她话音里夹着颤,“翠翠,怎么办啊,我好像要死了!”
“癌病得花多少钱啊......”声气里汪着泪,“总不能拖累我妈老汉背一屁股债......”
“先莫哭,网上查病,起步就是癌,哪里作得准。”
“我查清楚了的,拉黑便,不是恶疾就是癌症……”
“也也不一定。你赶紧去医院检查检查。”
“我……我不敢去……我怕……”
吴雪翠理解李红梅不敢去医院的心理。李红梅心存疑虑,恐患重疾,若未去医院,尚可存一丝侥幸以□□,可一旦确诊,则再无慰藉之辞以自安。
吴雪翠沉吟:“除了黑便,身体还有其他症状吗?有没有头晕,呕吐,腹痛之类的症状?”
“这些倒没有。”
“这两天吃了什么血制品和含有黑色素的食物没有?吃这两类东西也会拉黑便的。”
“血制品和黑色素?没有吃。”
“这两天你都吃了些什么?告诉我。”
“这两天我吃了......“李红梅红梅抽搭着,掰着指头数吃食,昨儿早上吃的酸菜包子,晌午是酸辣土豆丝盖饭,晚间吃了酸辣粉,夜来嘴馋要了杯奥利奥圣代——
“打住!”吴雪翠一拍大腿,“奥利奥那黑黢黢的碎渣子,比老墨还染人肠肚!”
“什么?”李红梅的呜咽戛然而止。
吴雪翠道:“吃奥利奥会拉黑便。你吃了奥利奥,而且身体又没有什么其他不适的症状,很大可能就是因为吃了奥利奥所以才拉黑便。”
“真、真的吗?”
“绝对是因为吃了奥利奥。我以前也出现过这样的状况。吃奥利奥,桑葚,黑米都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李红梅指尖掐进掌心,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是因为奥利奥……那我没得大病?”
“没有。”吴雪翠给她信心。
李红梅心下大安,“太好了……”
“不过,你还是得去医院检查一下。”
“那……那……行,我这就去。”先前李红梅不敢去医院检查,现在得知自己很有可能是因为吃了奥利奥才拉黑便之后,就没那么抗拒去检查了。
挂了电话后,吴雪翠摇摇头。李红梅无其他不适症状,十成里九成是奥利奥作怪。
吴奶奶摇着蒲扇道:“铁定是那啥奥利奥闹的,以前李二婶子黑芝麻吃多了拉黑粪,不也吓得李二婶子直喊见阎王?”
春花奶奶也道:“多半就是,以前咱吃桑葚吃多了,也这样。”
吴满福:“菠菜吃多了也这样。”
吴雪翠点头。桑葚菠菜之类的吃了颜色会浅些,一般人不会注意到。奥利奥吃了颜色会特别深,大抵是因为颜色特别深,才吓到了李红梅。
“说起这个……”春花奶奶似是想起了什么,“翠翠,自打吃了你家菜,我这老肠子可比抹了油顺溜。拉得爽利得很,色儿也正。”她全无羞赧之色,“以前总要憋个半日,如今一炷香就能了事!”
吴雪翠:“以前便秘吗?”
“是啊,老年人就是这样,老便秘。现在我可好多了,多亏了你家的菜哩!”她时不时喝翠翠家的黄瓜凉汤,现在基本上一点都不便秘了。
说到此,春花奶奶正色道:“老年人容易便秘,而且很不好治。翠翠你晓得不,以前咱们村有个吴太公,就是拉不出来,治也治不好,给憋死了!还有村西的那个王老头,他七十多岁了,原先眼睛比年轻人还好,看啥都看得很清楚,前两年就因为便秘,一直拉不出来,他就使蛮力,愣把眼珠子挣出血来,把眼睛都给挣坏了!这便秘啊,真真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