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后，日头毒辣起来。干完活，吴雪翠等人分开，各自归家。归家路上，吴雪翠想着按着西瓜这样的长势，兴许下个月她就能吃到西瓜了。也不知自己种的西瓜，到底能是个什么味道。她舔唇，已亟不可待等到西瓜成熟。
下午，吴满福干完活，和福豆回家路上，吴满福给儿子比手语，【福豆，咱去杀猪匠那里买块新鲜肉，晚上炒肉吃。】
福豆：“可是昨天才买过肉。”
昨天吴满福去卖蛋，赚了几大百，便买了好些肉，让福豆吃了个肚儿浑圆饱。
吴满福：【翠翠说了，要天天吃肉，你才能跟上营养，长得又高又壮。】
福豆：“可是……”
吴满福打断他，快速比划手语，【没事，现在家里有钱买肉。】
如今他在翠翠家里干活，一月能赚四千多，再加上时不时卖蛋赚的钱，一个月能有很多钱。可以让儿子多吃肉了。
从前那样艰苦的日子，到底是过去了。
福豆咬咬唇，点头，“那少买点。”
杀猪匠切肉时，道：“满福啊，你要给翠翠家里干农活，又要顾自家田地，还常往县里卖蛋，你耐不耐得活（撑得住）啊？”
“耐得活。”
“真耐得活？是个铁人都经不住这样操劳！”
吴满福摇头。他干的活确实多，但他也是真得耐得活。他感觉自己现在比以前更能干活了，身体壮实了不少。
他心想，大抵是翠翠的菜很补人的缘故。经常喝她家的黄瓜番茄凉汤，时不时地在她吃饭，自觉筋骨愈发强健，精神头也愈足。因此自己比以前更能干活了。
想到此，他满心欢喜起来。在翠翠家干活，又能挣很多钱，又能吃好吃的，又能把身子养得更好，这样好的活计，他一定要好好把握住。
所以，当杀猪匠说，他耐不活的时候，可以找他帮忙时，他迅速摇头，绝不能让杀猪匠把这样好的活计抢了去！
杀猪匠见吴满福说耐得活，他咂咂嘴，再次道：“你要是以后耐不活了，一定要喊我帮忙！”他也想去翠翠家做帮工啊！现在村里谁不想去翠翠家做帮工？不给钱，光是喝点她家的凉汤，吃点她家的菜，村里人人都愿意去！
回味起吴雪翠家菜的味道，杀猪匠涎水直流。
福豆接过肉袋，小心翼翼抱在怀中，生怕丢了似的。
目睹这一幕，吴满福比划手语：【福豆，爸爸会努力干活，多挣钱，以后天天都给你买肉吃。】
福豆颊边笑出梨涡，“福豆也要努力干活，还要努力学习，以后多挣钱，让爸爸天天都吃肉。”
他说话时喉头上下滚，像是要把承诺碾实了吞进肚里。说着，他拍拍胸脯，忽地拽住父亲衣角，要牵父亲的手。
老槐树筛下的细碎金光在他柔软的发旋上跳跃，像撒了把金箔子。
吴满福笑着去握那只小手。
福豆握住吴满福的手，见他掌心红红，晓得是下午挖地，锄头给磨红的。他往吴满福掌心呵气，“我给爸爸吹吹，吹了就没那么疼了。"
【不疼。】吴满福心里熨贴得发潮，他摸摸儿子的脸颊。
福豆顺势将脸颊贴上父亲粗糙的掌心，睫毛扑簌簌，扫过掌心粗粝的老茧。
手肘有些畸形的父亲，牵着耳聋的儿子。父子俩大手牵小手，晚霞将他们一高一矮的影子拉长，连影子似乎都浸着幸福的欢喜气。
第65章 读书
吴满福牵着福豆往家走,迎面撞见挑粪的王二爷。王二爷甩着破草帽招呼，草帽沿儿在晚霞里荡出个黄圈。
吴满福把脊梁骨挺得笔直，应声里带着三分脆亮。
王二爷眯眼瞅他那挺直的腰板。从前吴满福因为手肘残疾而自卑,走路总佝偻着，胳膊肘弯成个秤钩，说话声落在脚面上。
如今倒像是换了副骨头,背脊都要直到天上去,教人疑心他要把这些年欠下的挺拔都补回来。
王二爷咂咂嘴，心里明镜似的。荷包鼓了,底气足了，声气壮了,腰杆自然直。
他轻叹一声。翠翠那丫头几时才肯雇他做活计呢！这都巴巴地打探过三四回了！原想着日日去问才妥当，又怕惹人厌弃，倒像屋檐下的麻雀讨食般招嫌。
“满福,最近翠翠家里活路忙不？缺不缺人？”王二爷抹汗,汗巾子在脖间抹出条泥印子。
“翠翠暂时没说。”
“行吧……”王二爷失落不已。
县城一高。晚霞歪到西墙根时，即将要下课，到吃晚饭的时间,好些学生们已迫不及待想冲去食堂。尤其是买到李超楠家蔬菜的学生们,迫不及待想把菜拿到食堂里去炒,急得喉头都要伸出爪子来。
李美美擎着小圆镜端详，腮边红痘已褪作淡粉色。
“美美,你现在痘痘好多了。”同桌支颐耳语。
李美美抿住将溢的喜色,“嗯。”
吃了将近一二十天李超楠家的菜,她的痘痘已经好了大半。欢喜像春日的野花，开在眼角，遮都遮不住。
笑意忽地凝在眼尾。李超楠家的菜愈发难抢,之前没抢到预定，昨日现卖的菜也没抢着。
咬咬牙，她低头给李超楠发消息，愿加价买菜。
晚自习铃声打响，学生们陆陆续续进教室上晚自习。
李超楠做着数学题，后面有同学递给她一张小纸条，又是拜托她买菜的事。李超楠无奈，菜不够卖，她也没办法。回了小纸条，她低头继续做题。
教室里，几十支笔在卷面上簌簌游走，沙沙声响，似春蚕啮着桑叶。李超楠额角沁出细汗，忽听得窗棂子咯噔一响。
有风掀动窗帘。靠窗的女同学最先抬头，散开的马尾被风卷得纷乱。银蝶似的发卡被风吹下来，打着旋儿坠向地面，似月亮被吹碎，落了片碎月亮下来。
天际墨云弥漫，俄顷浸透半壁苍穹。
“要落雨了。”旁边传来压低的气音。
话音未落，银龙已撕裂云幕。雪亮的电光斜劈进教室，映得讲台上老师的眼镜片光芒乱迸。与此同时，雨水砸在窗子上，活像撒了把琉璃珠子些，滴滴嗒嗒响。
灯管蓦地暗下去。
“停电了！”欢呼声掀翻天花板。
有人把课本抛起来，课本哗啦啦散在地上，像是在庆祝这一刻，哗啦啦地炸鞭炮一般。
“回座位！都坐好！”老师的声音被雷声碾碎。
不知是谁带头吹了声口哨，四十张课桌开始有节奏地晃动，有人在嚎叫：“嗷嗷嗷！”声浪里裹着野马脱缰的兴奋。
闪电再次亮起时，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欢呼！所有人都在狂欢！
“安静！安静！”老师大声道。
可是学生们都不听。他们现下快活得紧！
“最喜欢停电了，哈哈，最好今晚都别来电了！”有学生欢欢喜喜道。
“我宣布，我本人最喜欢停电！尤其是学校里停电！”
“哈哈哈哈哈哈！”
四十张喉咙涌出四十串笑浪。
在这疾风骤雨演奏成的背景音乐里，少年人的快乐像新涨的潮水，挣脱了唤作教室的罗网，漫过教学楼，漫向无边无际的远天。
学生们都特别喜欢这种秩序被打破的瞬间。譬如突然的停电，突然的大雨，突然的大雪，突然的紧急预警广播。
就像被闷在罐子里的人突然能有片刻喘息。至少这一刻时间可以允许被浪费。是以这样的时刻尤其轻松快乐。
可以说，在学校里，学生们最高兴的事，就是这种秩序突然被打破的时刻。
不过，现在，一高的学生们另有一桩欢喜事。一件和这种打破秩序的时刻一样高兴的事。那就是吃李超楠家的蔬菜！
打破秩序的时刻尤其轻松快乐，吃李超楠家的蔬菜也同样尤其轻松快乐！此刻，摸着黑啃番茄的同学如是想到。
暴雨如注。好再来面馆，店内人声鼎沸。
“老板，要一碗今天的招牌面，番茄鸡蛋面！”
“不要意思，招牌番茄鸡蛋面已经卖完了，您看看要不要尝尝别的面？”刘满贵道。
“啊？招牌的没了啊？那……行吧，来碗小面吧。”客人嗅着香道。好再来面馆的普通小面味道也还不错，最重要的是，可以闻着店里的香味下面。店里一直飘着一股子菜蔬卤香，这香味道太勾人了！就着这香味都可以多吃两碗面！
刘满贵笑呵呵地往后厨喊，“三号桌，一碗小面。”
后厨里，刘彩霞，还有他哥哥刘大金，嫂嫂刘美芳忙作陀螺。脚不沾地。自从店里买了那神奇的蔬菜后，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这段时日以来，店里那叫一个客似云来，刘彩霞和丈夫这段日子赚了不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