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住院的那医院里有一住院的小伙子,家里是卖土鸡蛋的,她在那小伙子那儿买的。你曹姨说,这蛋好吃得不得了。等会儿咱尝尝到底有多好吃。”
儿媳妇不以为意。蛋么,再好吃也就那样。她并不怎么喜欢吃鸡蛋。
一碗搅打好的鸡蛋液,如同一条金色的绸带,流畅地倾入热油锅中。
蛋液在热油中霎时膨作云朵。鲜味儿轰地炸开,油香裹着蛋香直冲天灵盖。
那香气活似生了翅膀,扑棱棱满厨房乱窜。浓香钻进鼻窍,激得婆媳俩瞳仁骤缩。
怎么这么香?!香到何种程度呢?香到不像是炒了几个鸡蛋,分明是炖了只老母鸡!
待尝得一口,二人更惊得说不出话。
怎么这么好吃?!
儿媳妇如梦中。鸡蛋竟能有这般滋味?那她以前吃的那些鸡蛋,莫非都是假鸡蛋?
张蕙兰醒过神,立时拨通电话。先谢过曹大妈赠蛋,又说要再买三十个,随之便转去一百块钱。
这边曹大妈收了钱,推搡老伴儿,“快去给蕙兰买蛋。”
“人小伙子说已经没有了。”
“先预定。快去!”
曹大爷一张老脸登时青了半边。他昨日同老伴儿说鸡蛋价两块八一个,城里正经土鸡蛋多是这般价钱。如今张蕙兰转来百元要买三十个,算下来竟要倒贴二百六十块!
他昨天为啥子要撒谎啊!他悔得恨不得扇自己几耳光。
曹大妈见曹大爷面色有异,拧眉道:“咋了?”
曹大爷支吾半晌,冷汗涔涔。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别吞吞吐吐,磨磨唧唧的。”曹大妈照他脊背就是一掌。
曹大爷把心一横,道:“老伴儿,其实……”
“其实啥,赶紧说!”
“其实这蛋……”曹大爷话到嘴边又咽下半截。生怕说出实价,老妻会撅过去。
想这婆娘素日买菜多花五毛钱都要念叨三日,若晓得鸡蛋实价......
可若现在不吐实话,倒贴这许多钱,日后东窗事发更要命。
两害相权,曹大爷咬牙道:“这鸡鸭蛋其实没这么便宜!”
话一出口,他就缩起脖子,等着挨雷劈。
第64章 养活
曹大妈一顿,“没这么便宜?不是两块八一个?”
曹大爷心窝子突突跳,“对头。”
“那到底是多少钱?”
“老伴儿啊,价格有点贵,你……你定定神,做好心理准备。”
“快说!”
“就是……就是……其实,一个蛋,卖……卖……”
“再磨叽嘴就别要了!”
“卖十二块!”曹大爷从嗓子眼儿里迸出这几个字。说罢缩着脖颈,活似霜打的茄子,只待老伴儿的雷霆。
曹大妈:“十二块?”
老伴儿的语气里竟无半点火星子,没有预想中的滔天怒火,曹大爷顿了顿,“对,十二块一个。”
曹大妈轻咂舌尖,“这蛋这么好吃,十二块也值当。昨儿你说只卖两块八,我还当那小伙子是个傻的哩。”
咦?
曹大爷错愕,“你、你不生气?”
“生啥气?气你故意骗我把价说低了?我还不晓得你的心思,你不就是怕我骂你。你如果买普通的鸡蛋买这么贵的,那我肯定得骂你,这鸡蛋这么好吃,你买的这价不亏,我骂你干啥?”
压在曹老汉心口的千斤坠子忽地被掀开。刹那间恍若云开月明,天地都豁亮起来。
“你不生气就好,不生气就好!”曹大爷笑出满脸褶子。
“我得赶紧给蕙兰说说这价格的事。”曹大妈抄起电话。
听着老伴儿打电话的声音,曹大爷长舒几口浊气。阿弥陀佛,这场风雨算是躲过去了。
忽又咂摸起滋味。要不是这鸡鸭蛋实在美味,老妻哪能这般好说话?全仗着这鸡鸭蛋好吃,他才能躲过一劫!想着那鲜嫩蛋香,曹大爷喉头滚动,馋虫又在腹中作祟。
过了几日,七月至。
渝州的七月盛夏,乡间晨晓总教湿热雾气裹着,庄户人家早趁着露水未晞忙活开了。
七月二日,吴家村的夏日早晨,为着躲日头,凉快多作活计,村里人人皆与金乌赛跑。
女人们挎细篾篮钻进菜畦。紫茄锃亮,丝瓜垂露,番茄艳红,灯笼椒碧翠,木耳肥润欲坠,女人们疾摘木耳,木耳须赶在日头露脸前采摘。
水田里稻子正灌浆,汉子们赤脚陷在湿漉漉的泥浆里,弓腰拔草。
灶屋里炊烟袅袅,老人把焙干的辣子倒进石臼,杵头声声碾作辣椒面。新磨出来的辣椒面弥漫着呛人的辣香时,灶上煨着的锅子里,豆花咕咕冒泡,热香在晨风里游荡。
娃娃们背竹篓穿林,往树干上找蝉蜕。蝉蜕是药材市场的俏货,这个季节,娃娃们不辞辛苦找蝉蜕,只为卖些好价钱补贴家用。
塘畔老丈整饬渔网,麻鸭嘎嘎争食浮萍。水面残月倒影被搅作碎银,惊起荷叶下鸣了一宿的蛙群。
这些浸透汗水的晨间劳作,交织着村庄的雾霭,在日头爬上山脊前已悄然收束。
待第一道金箭似的日光戳破云层,村人们早躲在树荫下,捧着搪瓷缸喝清茶,看蜻蜓点水田。
吴雪翠瞅着日头攀过云头,拖着除草机往家去用早食。
大黄蜷在竹篱下打呼,忽然支棱耳朵。见吴雪翠归来,一纵身蹿将出去,“汪汪!”
吴雪翠接住大黄,险些被扑个趔趄,“哎哟,大黄你又沉了!”
大黄赶忙从她身上下来,像是在道歉般,不好意思地舔舔她指尖。
如今这狗儿愈发通人性。吴雪翠笑着揉它脑门。
这时,五只圆滚滚的毛团团从堂屋门槛滚出来,金灿灿活像沾了阳光的蒲公英。它们奔向吴雪翠,最壮实的二黄一头撞进鸡群,惊得母鸡扑棱棱飞上柴垛。
吴奶奶从灶屋里探出头,笑道:“二黄三黄四黄五黄六黄,慢着点儿!”
五个毛团子,才二十天大,还不会走路,走路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又急吼吼的,本身又体弱,吴奶奶真怕它们磕着碰着。
吴雪翠抱起二黄,小东西用胖爪勾她手指撒娇。再看脚边其他毛团。
将养了这几日,原先气息奄奄的狗崽崽,身体愈发好,精神愈发好,现在都能磕磕绊绊走路了。
村庄里,到处的烟囱都在冒烟时,吴雪翠坐在门槛上吃早食。几只金灿灿的毛团子,围在她脚边,仰着圆溜溜毛茸茸的小脑袋,亮晶晶的眼珠子一眨不眨盯住她。
吴雪翠往地上的碗里倒奶粉,五个小团子争着吃起来。
“这、这是我那窝要断气的崽?”路过的村人挑着扁担愣在门口。他分明记得几天前狗崽崽还气都喘不匀,此刻却见它们吭哧吭哧吃着奶汤,皮毛下小肚子鼓成毛球。
“是呢叔,我把它们养活了。”
村人连声叹奇。这窝崽子之前还要断气,医生来了都摇头说养不活,翠丫头硬是给救活了!
这可真是……
又想起翠翠先前把那头老的吃不下东西的老牛养得油光水滑,仿佛年轻了几岁似的,村人竖起大拇指,“翠翠,你不光会侍弄庄稼,养牲口也是把好手!”
吴雪翠:“是狗崽崽们命硬,自己挣出来的。”
村人细细打量五只金黄的毛团子许久,连连感叹着离去。吴奶奶捧碗,扫视吴雪翠脚边的五只毛团子,道:“这些馋嘴猴儿,撑得肚皮赛南瓜。少给它们喂点,它们这几天都吃酣了,吃太多了不成。”
“晓得。”
崽崽们喝完奶,抢着地上的菜叶子,挤挤挨挨在一起打滚,憨态可掬,可爱得人想使劲儿挠它们。吴雪翠没忍住摸了好几把毛绒绒的团子,过了下瘾。
饭罢,吴雪翠赶着去瓜田授粉。瓜田里,瓜秧藤蔓子窜得比春笋还快,黄花骨朵儿灿灿的,倒似撒了一地金纽扣。
按说种下月余的瓜苗不该这般早结花,吴雪翠的瓜偏就早开了半月。
“长得恁快恁好,跟你那些菜似的,噌噌往上蹿。”春花奶奶授粉时直咂舌。
翠翠种的西瓜,长得又快又好,恰似她种的那些菜,不要命地疯长。她种的菜,生长期比别家短,亩产又比别家多。看来这次西瓜也要这般,非但生长期短,更要大丰收!
翠翠种的东西咋就那么好呢!春花奶奶感叹连连。
李玉芬抬首,笑道:“春花奶,别闲聊了,咱赶紧把活儿干完。”
老瓜农经验,西瓜授粉须在晴天早上八至十点钟完事才好。此刻已八点半,众人须加紧劳作。
雄花轻轻碰触雌蕊,沾上花粉,众人加快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