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说啃不动偏要抢。”雪翠戳戳毛脑袋。六黄“呜”地一声,把黄瓜往她手心里拱,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呜呜呜呜!”其他几个毛团子也仰着小圆头,眼睛湿漉漉,委屈巴巴。
吴雪翠挨个儿揉了揉毛团子,蝉鸣织成纱帐,渐渐把人裹进梦里。
再睁眼时,老座钟当当敲了两下,穿堂风卷着猫儿呼噜,倒比蝉鸣更绵长。此时两点。吴雪翠轻手轻脚去卧房。
卧房里,吴奶奶侧卧在竹席上,嘴角噙着笑纹。日头透过蓝印花布帘子,在她银丝上镀了层柔光。
朦胧的柔光里,吴奶奶唇角含笑,像是在做什么美梦,面上笼罩着一股子宁然的幸福感。
目光触及奶奶带着笑的睡颜,吴雪翠抿嘴一笑,掩上门退出来。
她躺在竹床上玩了会儿手机,李红梅抱着西瓜来了。
“我想着你这会儿应该睡醒了。”李红梅抱了个豁口西瓜,手腕子上挂着装零食的袋子。
她笑着说:“西瓜井水镇过,凉浸浸的,凉着咧,还有这个,”她举起手里的零食袋子,“我之前在网上买了小时候吃过的零食,现在咱们这儿已经买不到了。”
袋子里,装着小时候经常吃的几种零食。
“这个快炒面,不是早就已经停产了?”吴雪翠拿起袋子里的一包方便面。她们这边,叫方便面为快炒面。
“是停产好多年了,不过最近好像又开始生产了,快尝尝!”
吴雪翠先捏碎快炒面,再撕开袋子,放佐料,用力晃袋子,让佐料均匀裹在快炒面上。
她吃了一口,齿间酥酥脆脆,“味道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李红梅嚼着快炒面,“再尝尝这些。”
吴雪翠翻动里面的零食,神厨小福贵辣条,喜羊羊辣条,北京烤鸭辣条,这些辣条有些还能买得到。她尝了下喜羊羊辣条,李红梅也吃了一口。
李红梅:“小时候很爱吃喜羊羊辣条,这么多年没吃到,一直想着,现在吃起来好像也没那么好吃。味精味好重,又咸又辣,好大一股劣质的佐料味。”
“小时候能吃的零食少,所以就觉得格外好吃吧。”吴雪翠舔舔指尖的快炒面佐料。小时候太穷了,别人吃快炒面,她没钱买,只能羡慕地看着。
班上的小伙伴见她可怜,会给她分享一点快炒面,还会将袋子里剩下的佐料给她吃。想起以前舔快炒面袋子里的佐料,她颇觉心酸。好在如今日子好过了,不像从前穷了。
李红梅放下喜羊羊辣条,“我记得喜羊羊辣条很好吃的……看来童年真的给以前吃的辣条赋予了太大的魅力。哈哈,网上有句话说的好,咱们怀念的不是童年爱吃的零食,是以前无忧无虑的童年。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咱们都快二十六了!”
“是啊,时间过得好快。”吴雪翠怅然。
“对了,奶奶呢,还在睡?”
“嗯。
“那把西瓜留半拉给奶奶冰着,等她醒了吃。”
瓜刀"咔嚓"劈开大圆西瓜,红瓤淌着蜜汁。两个姑娘你一勺我一勺,吃得下巴淌汁。正闲唠着,李红梅裤兜里"嗡嗡"震起来。
李红梅摸出手机一瞧,“顾客催我去卖菜呢。”
她去卖了几回菜,回回比上一回赚得多。这次已经预定出去了一千块的菜,她净赚一千块!这钱赚得又快又轻松,她这心情也甜的啊,就和这西瓜一样,甜甜爽爽。
此刻,李红梅吹着凉风,吃着冰冰甜甜的西瓜,听着蝉鸣阵阵,看着小橘大黄打架,看着二黄三黄四黄五黄六黄几个毛团子互相打架,心里想着轻而易举赚到了许多钱,一时只觉光阴慢淌,万事安适。
她的心情好到,像是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快乐的童年。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声声叫着夏天……”她哼起歌儿。
吴雪翠看向李红梅。见她边悠哉悠哉哼着歌,边吃西瓜,像是很开心的样子,她笑了笑,抽出纸,让李红梅察嘴角的西瓜汁。
下午四点,卖豆腐的梆子声由远及近。正在电视机前看电视的吴雪翠对吴奶奶说:“奶,我去买点豆腐,好久没吃小葱拌豆腐了,晚上做个小葱拌豆腐。”
“多买点,在汤里炖两块豆腐。”
“成。”
“我也去!”李红梅跟着吴雪翠一起去买豆腐。
路边,有小孩在举着长竹竿粘知了。小孩看到她俩,笑容甜甜的,“翠翠姐姐,红梅姐姐,你们要不要羊咪咪?我们抓到了好多的!”
奉县人把蝉叫做羊咪咪。
“不要,谢谢了。”吴雪翠挥挥手。
往前走时,李红梅笑道:“我们小时候也经常粘羊咪咪,我记得那个时候,我粘羊咪咪总比不你和慧慧,我————”李红梅话头卡在嗓子眼,突然止声。
提起周慧多扫兴,李红梅连忙转移话题,“咳咳,我们赶紧走吧,免得错过卖豆腐的了!”
吃过夜饭,李红梅帮忙把床搬到院子里。夏日,夜里院子里凉快,乡下人时常会将床搬到院子里睡觉。
夜里入睡,稻香裹着蛙鸣往帐子里钻,北斗七星在银河里淘米似的晃。吴雪翠数到第三颗星子,眼皮便黏住了,沉入黑甜乡。
一夜好梦。
次日是七月五号,天还未亮,趁晨阳未出,吴雪翠赶忙去地里家收割稻子。
太阳还没出来,蝉声便稠了。吴雪翠立在田埂上,扫视金浪翻涌的稻海,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滚。
这块稻田收割机进不来,没法用收割机,只能人工收割。她,李红梅,李玉芬,春花奶奶,林凤霞夫妻,吴满福,福豆,素珍,八人拿着镰刀,赤着胳膊。
胳膊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镰刀过处,稻穗沙沙倒伏,像是给土地梳头。
吴雪翠擦汗,见吴建刚一家三口拿着镰刀过来。
吴建刚道:“翠翠,今天你家收稻子,我们来帮你割稻子!”
“不用,谢谢你们了。”
王大婶的镰刀已削倒一片金浪,“客气啥。”
吴建刚和吴有贵也弯下腰来开始割稻。
吴雪翠无法,只得道谢,“那谢谢你们了。”
稻子割着割着,她见田大婶和吴三爷也拿着镰刀来了,也说要帮忙割稻子。
“不用帮忙,真不用!”
“人多好做活,赶着日头毒前收利索喽!“”两人嗓子赛过知了,话没落地便刷刷下镰。这边田大婶张二嫂子也来帮忙。
过路的村民见了,撂下挑子便往田里奔。
渐渐儿地,人越聚越多。连小孩都来帮着拾稻穗、捆稻把、抬稻捆。吴雪翠望着满田攒动的人头,哭笑不得。
“翠丫头,我也来使把力!”又有人吆喝着下田。吴雪翠忙不迭摆手,“田埂都要踩塌喽!真不用帮忙!”
后到的村民见实在插不进脚,只得咂嘴离去。唉!迟来半步,倒叫旁人抢了机会!早晓得,应该早点来!
吴雪翠捆稻时,抽空给吴奶奶挂电话,嘱咐多熬几锅绿豆汤和黄瓜番茄汤。
镰刀追着镰刀,稻穗扑簌簌往下倒。几块大田眼见着收尽了。众人将稻谷抬到晒场后,吴雪翠甩甩汗湿的刘海,招呼大伙家去歇凉喝汤。
村民们笑呵呵跟着走,孩子们们更是雀跃,蹦蹦跳跳着走,“好耶!姐姐家的汤顶呱呱!”
一伙人进院先在水井边净手,刚跨进堂屋,凉气便扑面而来。
“嚯,好凉快!翠翠,你们家开了空调!”村民感受着凉气,舒服地喟叹一声。
“天儿这么热嘛。”吴雪翠甩干手上的水珠子。
众人暗叹:翠翠家真真发了迹,这空调整日价呜呜转,得费多少电钱!乡下寻常人家可舍不得用,地里收成还不够贴补电费哩。
吴奶奶早煨好几大锅汤,另煮了一瓮鸡蛋。见人来了,忙不迭端出青花海碗。
绿豆汤清冽,黄瓜番茄汤鲜香,闻着绿豆凉汤,和黄瓜番茄热汤气味,村人们个个吞咽口水。
“香!”
“咋这么香哩!”
“我的娘,咋恁个香咧!”
村民们抄起碗就舀。汤水入喉,五脏六腑都透着爽利,齐声赞叹:“巴适得很!”
“莫光喝汤,来来,磕鸡蛋补补元气”吴奶奶忙招呼大伙吃鸡蛋。
尝得鸡蛋,村民们眼睛都直了,“老天爷,太鲜哩!”
接下来,村民们一个个吃得饿虎扑食般,生怕比别人少吃一口,喝个汤吃个蛋,竟吃出了硝烟味儿。
但见风卷残云,汤锅见底,蛋壳堆成小山。
孩子们吃得脸蛋红红,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真好吃,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