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殿内大臣的一片哗然中,李柔娘那两道泪珠翻涌而下,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高位上那位帝皇露出的愧疚之色,继续开口:“可怜我的小女儿,一出生,便毒入心肺,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最终在她八岁那年,没有熬下去……”
看着声泪泣下的李柔娘,皇上那秘而不宣多年的旧事,再次被提了出来。
当年,西凉人知道他南下,派人一路追杀而入,他潜入方府,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更是让方锦年协助自己返京。
身怀六甲的李柔娘正是为了帮他拖延时间,喝下了那碗毒药,而他也顺利逃脱。
虽然在之后的时间,他派了无数的御医和民间解毒高手前去苏州,也未能将毒素从李柔娘体内排除,最终御医想了一个办法,将毒逼至其中一个胎儿身上,以此保住李柔娘和另外一个胎儿的性命。
这就是为何,方蕴玥从出生起便自带至毒,无药可解。
“九年前,我小女儿再次毒发,妇倍感绝望,写信于您,请求您派御医前来相助,可是,几个月过去了,御医没有前来,我儿,就这样,死在了她八岁那年,……而她从出生起,都未曾真正地玩耍过一次,每日都是在反复的痛苦中度过……”
对于十七年前,皇上被西凉人刺杀的事,很多大臣都是知道的,但他们却是第一次知道,当年是方家拼尽全力助他脱逃,更是为了他,失去了一个孩子。
他们也同样知道,当年皇上回来后,往苏州派去了好几轮的御医,却不曾想,原来是为了解李柔娘身上的毒。
至于她说的九年前没有派人前去替她的女儿解毒那可能就无法怪罪于皇上了。
因为九年前,皇上被太后下毒昏迷了一个多月,醒来后更是日夜不停处置当时的事,可能因此而错过了李柔娘求救的信息。
众大臣一阵唏嘘,原来皇上与苏州的方家,还留有这样的关系。
只是,即使这样,又与方星辰何关呢,他要走要留,与皇上无关啊。
萧唯站在萧彧的身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这个四弟,今日一早上朝时一副春心荡漾的样子,而今却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不知心中想的是什么。
第78章 和离
皇上看着殿中李柔娘那哭红的双眼,心下不忍,他清了清嗓子,道:“朕有愧于你,有愧于你们方家,确实无法偿还发生在你和你女儿身上的痛苦。今日前来,朕想,你是有话要说的,那你便说吧,朕会尽量满足于你。”
话音刚落,刚才发话的那位大臣附和道:“是啊,方夫人,你有什么想要的补偿,但说便是,为天子效命,是我大萧子民的福分。”
遭了!
皇上闻言想制止他说下去,却看到李柔娘神色一变,不顾脸上纵横滑落的泪水,大声说:“是,所以陛下当年为了牵制我方家、牵制盐道,让我年仅八岁的孩儿到长鸣山为质,我们也同意了!”
话音刚落,殿内一片安静,众大臣似乎不太确定他们刚才听到了什么?
质子?
萧彧震惊地看着李柔娘,抬眼看向主位,在皇上的脸上看到了愧疚。
是的,他为了牵制方家手中的盐道,将盐道紧紧掌控在自己手中,竟让年仅八岁的方星辰独自一人前往长鸣山,说得好听是为了乞求家人平安,实质上,他是作为一个质子而去的。
可这些,方星辰和叶清此前确是不知道的。
如果他们早就知道的话,方星辰还能与他为伍,叶清还会嫁给他吗?
他不解,紧紧地盯着叶清那依旧一动不动的身影。
而李柔娘也再次哭了起来:“可怜我儿星辰,他才八岁,那么小,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就一个人去了长鸣山,他是多么地无助、多么地害怕、多么地想家啊……长鸣山的冬天那么长、那么冷,前去探望的人回来告诉我,他的手脚都长满了冻疮,整个人都变了,不再爱说话、不再活泼,甚至以为,我们为了他的妹妹,不要他了……”
听着李柔娘声泪俱下地哭诉,殿内已有大臣跟着红了眼睛。
人群中间郭大人,似乎想到了自己的儿子,用手拭擦了一下眼角。
皇上没有说话,他闭了闭眼睛,却没有阻止李柔娘说下去。
或许,多年前的他,真的做错了。
而且,错的很离谱。
其实依他对方锦年为人的了解,正直如他,即使不知道自己帝皇的身份,他都会好好管理盐道,不会做出有损盐道、有损大萧的事的。
李柔娘擦了擦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开口:“后来,我儿学成跟着宣王殿下下山,您为了继续牵制我方家,派人前往苏州,要求我方家举家迁居京都。为了我儿星辰,为了方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和盐道上跟着我们多年的弟兄,我们无法,只能迁来……”
皇上张了张嘴,想说话,却最终没有出声。
其实,他让方家搬到京都的最初目的,并不是为了牵制他们。
这么多年,他也明白,方家是不会对他不利、对大萧不利的。
只是当时,萧彧从阳城带来了那本《大萧粮食通道调查》,他怕西凉人会对方家动手,想着京都天子脚下,能更好地保护他们。
可自己的这片苦心,却令他们误以为自己是为了牵制他们吗?
是从何时起,他与方锦年之间,到了这般田地。
没有信任、只剩猜疑和防戒了吗?
是当年为了帮助他逃脱起,是当年他让方星辰为质起,还是为了他没有及时派人为他们的女儿解毒时起呢?
原来,他竟在这么年的刻意或不经意之间,伤害了他们那么多。
可当年,他与方锦年也称得上挚友啊!
“如今两国之争,为了这条方家手中仅剩的盐道,我儿星辰伤重,我夫锦年失去了一条腿至今昏迷不醒,我儿泰晔,更是失去了性命……陛下,妇只有一个请求,让我方家全家迁居回苏州,盐道之事,我方家从此不再过问……”
殿内一片安静,只有李柔娘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还有皇上那声叹息。
或许当年皇上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最近方家所发生的事,对他们却是如此的残忍。
毕竟,那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朕,不会拒绝的,你可放心。”
或许,他与方锦年那本就不多的情谊,已在这些年间消磨殆尽,而今剩下的,也只有方家对他、对大萧的怨恨了。
李柔娘擦了擦眼泪,再次开口:“妇,还有一请。”
“你说吧。”
皇上看着她,想着如果不是太过分的要求,他都会答应她的,哪怕让方星辰迎娶他的女儿带回苏州,他也不会拒绝。
可是,李柔娘的话,却让他震惊得开不了口。
“妇请求,让安宁郡主与妇一道返回苏州。”
话音刚落,殿内再次哗然。
而萧彧的心,也在此刻紧紧地绞在了一起。
他堪堪稳住自己的身形,双眼一直没有离开过叶清的背影。
她就那样跪坐在地,头也没有抬起来过,那样孤独、那样决绝。
她今日与李柔娘前来,是带了必走的决心了吧!
皇上立马看向萧彧,从他的脸上同样看到了震惊和不可置信,还有更多的心碎。
他痛心疾首,自己曾经做的错事,后果怎会落到了自己儿子的头上呢!
众大臣议论纷纷,他们认为,不管方家对皇上有多少怨言,但叶清毕竟不是他们的亲女儿,而且已经嫁给萧彧,如今更是身怀双生子,怎能随方家离京呢?
那位方才说话的大臣本不想再说话,可他一拎大腿,痛楚传来立马清醒几分,他指着李柔娘痛心疾首道:“方夫人啊,先不说郡主不是你的亲女儿,她早已嫁给宣王殿下,如今更怀有身孕,怎能与你一道回苏州呢,你这样至宣王殿下何处,又至大萧皇室于何地啊,大萧皇室血脉怎可流落民间呢?你糊涂啊!”
说着,他看着依旧跪地不起的叶清,继续开口:“郡主,你也说句话,怎可任由方夫人胡来呢?”
“她没有胡来。”
不料,叶清清冽的声音传来,她缓缓抬起头,看着身居高位的帝皇,一字一句开口:“皇上,九年前我叶家被陷,全家六十八口人一天内全部被斩杀,之后我流落苏州,幸由方家收养,对我视如己出,更是因为拥有了这层身份,在之后的几年里能躲避太后和西凉的追杀,过上了几年安稳的日子。在这世上,我仅存的血亲,就是方门李氏。”
当她在方府的祖祠中看到那封九年前的信件时起,她便决定,不仅要帮李柔娘返回苏州,自己也会跟着她回去。
“您当年,为了让方星辰为质,派了一个名为问星仙人的道士前往苏州,给他们带了一封信,里面有几句话,陛下你还记得吗?”
而那几句话,正是出自皇上之手,由他用自己的纸张所写,用他专用的信封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