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李柔娘在宣王府看到他给萧彧的信时,没顾得上与方星辰见面,便回去将家里的那封信找了出来。
若君长留此世间,家破人亡泪满川。
离去方知归路远,前程万里望归还。
随着叶清将当年那信上的内容念了出来,皇上闭了闭眼睛。
当年,他为了让方家出质,却又不敢当面直说,便写了那封信,派人前去说了那番话。
之后,他约见了方锦年,说明了来意,而方家,果然没有犹豫就将方星辰送上了长鸣山。
“叶家被陷时,我年纪尚小无力改变什么,后因中毒失去记忆,是方家将我抚养长大,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方家便出了这样的事情。而这些都是因为他们兢兢业业所管理的盐道。如果盐道不在他们手中,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叶清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继续道:“先是方夫人中毒产下毒胎,方星辰为质,方家本就经历了一轮生离死别。而今方泰晔被杀,再是方锦年断腿昏迷不醒,这多年前的痛苦再次前来,方家,是再也承受不住了!如今,方夫人年迈,方星辰由于离家多年,对方家的事业知之甚少,现在所能管理方家这个大家族的,是一个人也没有了!”
这些天,她看着李柔娘克制着自己的痛苦,日夜操劳、苦苦支撑,消瘦了不少,她的心,真的很痛很痛。
虽然她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方家也不算她真正的家人,但她们相处多年,早已将对方当成了自己真正的家人。
家人有难,她不能不管。
“方家在苏州还有近百人,这些人,都是靠着方锦年和方泰晔的照拂而活,如今他们一个离世,另一个断腿不醒,除了我,没有人能帮方家渡过这个坎。陛下,难道你想看着方家这百年大家,因此而家散人亡吗?”
叶清抬头,看着皇上,努力地忽视着身后那道紧紧盯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陛下,他们是因为您、因为大萧,才落得如此地步的!”
是啊,整个方家,都是因为他,才落得这般下场啊!
皇上没有开口,他看着东方缓缓升起的日头,霞光照进殿内,想起曾经有一对夫妻对他道:“陛下,为了您、为了大萧,我愿终生守在边境、守护大萧子民。”
可他们最终,不也是因为他而家破人亡了吗?
皇上收回思绪,看着自己儿子那痛苦的面容,问:“可你已与彧儿成婚,更身怀双生子,你的这般决定,又待如何?”
似乎早就想到了会有这样一个问题,叶清没有犹豫,开口道:“我愿与宣王殿下和离,以叶清的身份往苏州而去,从此,这世上再无方蕴玥。至于孩子,我会好好地生下来,其中一个送回京都,留下一个跟在我的身边。”
萧彧脚步虚浮,差点就站不稳,幸而萧唯在背后扶了他一下。
他想不到,和离二字,就这样从她嘴里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他们明明就很相爱,他们明明昨夜还一起云雨共赴极乐。
可为什么,她做了这样的决定,却不跟他商量一下呢?
是怕他不同意会阻拦她,还是打心里认为,他根本什么都不是,所以不需要与他商量呢?
“郡主,你要三思啊,你们的亲事是皇上亲赐的,更何况,大萧从来就没有皇室血脉流落过民间的啊!”
另外一个大臣看到萧彧痛苦的面容,虽知这确实是皇上欠人家叶家和方家的,但他心下不忍,还是说出口。
“您与殿下的感情我们都看在眼里,不要急于和离,三思,三思啊!”
叶清紧紧地拽住自己的手,那人说的话,她又何尝没有考虑过呢?
可是如今的方家,让她想到了当年的叶家。
如果那个时候,自己已经长成,而且有能力了,又怎会让叶家被陷,一夜之间全部被杀了呢?
她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对自己和萧彧是何其的残忍。
他们,明明很相爱,明明才有了自己的孩子。
可如今,她尚且有能力护住方家,又怎么能放弃呢?
她看着高位上的帝皇,眼神坚毅:“请求陛下,让我与宣王殿下和离,让我与方家一道,返回苏州。”
她为叶家翻案,让她的家人终于沉冤得雪。为了不让方家步叶家的后尘,她将重返苏州与方家共进退。
可是,她的计划里,唯独落下了萧彧。
她对得起这世上的任何人,唯独对不起萧彧。
萧彧往前走了两步,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
今日的她,将眉毛画粗了些,改变了以往婉约的眉眼,骤一看,眼神坚毅。她似乎还在鼻子两侧画上了阴影,以至于看起来鼻峰坚挺,面容清冷坚韧。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年幼的小姑娘,用自己的腰带洒向湖水中,将他拉了上来。
当年,那个小小的她,唇红齿白粉雕玉琢,却在她扑闪扑闪的眼睛里,看到了别的孩童所没有的聪慧与坚毅。
原来,这个样子的她,才是真正的叶清。
之前她的那副婉约的江南女子模样,只是在苏州多年,由李柔娘养成的。
或许,他从开始关注她始,是因为她娇美的容颜和那滴滚入到他心里的眼泪,可他真正爱上的,不就是她那不肯放弃的坚韧心性吗?
第79章 和离书
过去与叶清相处的种种浮上心头,萧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跪在地上。
“儿臣恳请父皇,同意郡主的请求。”萧彧抬头,声音坚定:“我愿与郡主和离,也同意郡主所说,待她生下孩子后,留一个孩子在苏州、在她的身边。”
殿内顿时寂静无声,方才为萧彧说话的几个大臣立马叹了口气。
唉,怒其不争啊!
可是又该如何呢?
皇上看着萧彧坚挺的身形,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今日萧彧的表情他全部收入眼中,他知道萧彧心中的痛苦和不舍,却又不得不为叶清所愿,与她和离。
皇上叹了口气,他看着叶清稍稍颤动了下的身形,缓缓开口:“罢了,便如你们所愿吧!”
“父皇,儿臣还有一个请求!”萧彧看皇上松口,继续道:“儿臣请求,将三万长风营兵权赐予郡主,好保护她和孩子的安全,同时,儿臣相信,郡主作为将门之后,定能用好长风营将士,保苏州一带安宁!”
萧彧铿锵有力的声音传遍整个太极殿,众人似乎觉得他的想法有点不可思议,却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
大萧和皇上欠叶家的,除了那六十八条人命,还有烈火军的兵权。
当年,皇上曾答应过叶茂之,永远不会收回烈火军的兵权,让其一家世代永驻西境。
“郡主从小在军营长大,熟读各种兵法,对开营列阵有自己独特的见解。而方副将,一直任职于长风营副将,两年来调兵遣将从未出过差池,由他和郡主带领长风营南下,儿臣认为不仅可保郡主和两个孩子的安全,更能镇守苏州一带。”
是的,她是叶清,是皇上亲封的安宁郡主,一个从小在军营长大的将门之后。
皇上往殿中看去,那跪着的女子,已褪去了初入宫时的稚嫩。
她此时腰背挺直,眼神坚毅,像极了当年那个策马扬鞭、雄姿英发的女将军。
将门无犬子,官家无白丁。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将门之后。
半晌,皇上开口,问向那依旧跪得笔直的人:“安宁郡主,你可愿带领三万长风营,一同南下,驻守苏州,保苏州一带安宁?”
袖中的手紧了再紧,掌心似乎已渗出了丝丝血迹。叶清没有想到,萧彧能在此时为她着想至此。
那是她的夫,她最爱的人。
可他不仅要忍受她今日的残忍,接受与她的和离之苦,却还能在这个时候,为她争取三万长风营。
她是有看兵法,她是有研究阵法,可是她想不到,他竟为她如此。
她感到一阵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她的心房上划过,痛得她快要无法呼吸。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刺进了掌心。
随即,叶清再次跪叩在地,清冽的声音再次传出:“我叶清,愿带领长风营三万将士南下,驻守苏州,保江浙一带安宁!”
铿锵的声音在大殿环绕,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而那两行泪水,在他人看不到的地方,滴落在地。
她刚刚,接受了萧彧为她求来的长风营,结束了与他的婚姻。
在德福说出“退朝”二字时,萧彧先一步踏出了太极殿。
他害怕看到她的样子,害怕看到她或是不舍、或是决绝的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马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城西的烈火军校场。
校场熟悉的沙子和铁锈的味道传来,萧彧踏入营帐内召来几名副将,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安排。
今日也是常规的排兵布阵练习,但是萧彧却对训练效果很是不满,他要求一遍遍重来,累得将士们不由发出阵阵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