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不出丑事小,不敬祖宗必须是大事。
嘉靖的视线落在黄锦身上,黄锦赶紧上前从嘉靖手里接过祭文,自告奋勇道:“奴婢立刻去查。”
“别啊,大过年的查查不好,咱们不查,我刚刚特意把祭文亮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看出祭文的不对劲,也知道祭文有问题。一刀解决了人有些没意思,让人提心吊胆的过个年更磨人。”朱福宁出言阻止,认为别着急查清楚,“哪怕要查也不妨背地里查。”
想了想要是不查好像说不过去,太明显的要吊人了呢。朱福宁赶紧补上。
“你啊,太天真了。”嘉靖闻朱福宁的劝阻感慨一句,朱福宁抬首和嘉靖对视,请嘉靖赐教。
“你想让他们过不好这个年,想的是过年不宜见血,他们可不会。为了避免受到牵连,他们
只会想方设法解决后患。暗里查也好,明里查也罢,结果都只有一个。死人才不会开口。“嘉靖丝毫不避讳的同朱福宁说出有些人的结局早已注定。
朱福宁一顿,是啊,她想让人过不好这个年,并不代表别人就想让她过好这个年。
祭文都敢动手脚,这个人......
“你莫管了,人怕是查不出来的了,回去吧。今天表现极不错。”嘉靖比朱福宁更了解他们所面对的人,敢出手,怕是人早没了,这种事情不需要让朱福宁知道,嘉靖也不打算和朱福宁细说。
朱福宁一顿,问:“是不是从一开始,他们想让我出丑,就已经将那个人的命舍了?”
对朱福宁而言,人命大如天,她绝对不可能做出随意伤人害命的事。
可嘉靖一提,朱福宁脑子骤然闪过一个念头,能让朱福宁出丑,却是在祭祀时出了问题,不管这个祭文是谁写的,结果明明所有人都清楚,那个改祭文的人唯有一死。
所以,嘉靖说查不出来的意思是,人已经死了,线索断了,再想深究没有可能。
瞬间朱福宁后背渗出一层层的冷汗。她想问,只是为了让她出个丑而已,至于连命都放弃了吗?
“这件事你不必管,父皇会处理的。”嘉靖一看朱福宁猜到了根本所在,而朱福宁神色间透露出的震惊诧异,还有一些慌乱,叫嘉靖意识到朱福宁还小,而且朱福宁连身边的人都护得紧,一条人命对别人不过如此,对朱福宁并不是的。嘉靖作为推动此事的人,在这一刻并不想朱福宁看透世间的丑陋和现实。
朱福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说不出话了,她能怎么说?
如果真像她猜测的那样,有人为了让她出丑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她能阻止谁。
到了现在无论是幕后的人亦或者是眼前的嘉靖,都不可能接受那样一个人活着。
朱福宁扪心自问,她想救陷害她的人吗?
不,她不想,一点都不想。
他们想让朱福宁不痛快,为世人所唾弃,那就是要朱福宁死。
对想要她死的人,朱福宁从来都不会释放自己的善意。
别找任何的借口,能一开始被查出来的人,这个人冲在最前面,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有什么样的后果都将由他自己承担。
朱福宁捏紧了拳头,她不是不清楚主持祭祀将受到的非议,那又怎么样呢,朱福宁没有拒绝的权利,由此而来面对任何问题,朱福宁唯一条路可以走,上前,解决。
虽然如此,朱福宁昂头再一次看向嘉靖,嘉靖眼中尽是冷意,“瞧瞧这些人,阴奉阳违的实在不少,很好对吧,仔细查,查清楚了。”
换而言之,嘉靖挑起的事,有任何后果他都料到了,而在他这儿,事情没完。
朱福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小院,回院后的朱福宁呆呆坐在门前,天空又再次飘起大雪,朱福宁瞧着满天的飞雪,意识到一个问题。
所有的人,包括朱福宁在内,都是嘉靖的棋子。
什么样的事会造成何种结果,各方反应,嘉靖分明早料到。
尽管如此,嘉靖从来没有因此改变主意,哪怕朱福宁请求,嘉靖仍旧不以为然。
最终的结果像现在,有人因为他的一意孤行,他叫人猜不透的目的付出生命的代价。
嘉靖,对,一切的根源都在嘉靖,是他挑起争斗,偏偏他又不许任何人说一句反对的话。反对嘉靖的那些人,他们都只有一个结局,死。
本来这些人可以不死的,只要嘉靖不乱来,不乱动,他绝对不会死。
可是现在呢?有人死了,为了让朱福宁出丑付出生命的代价。而嘉靖呢只有不满,他好像再一次验证了他的猜测,底下的臣子确实对他有所不满,所以他更要捉住这个机会把底下的臣子收拾了。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朱福宁本能想否定嘉靖的作为,纵然君臣相斗是天然的结果,并不意味着皇帝应该主动挑起争斗,让一众臣子为了坚持心中所想付出代价。
虽然在朱福宁看来,女人没有任何理由不能参加祭祀,主持祭祀,可嘉靖利用一些人的不认同,让他们不惜一切付出代价,嘉靖对臣子的算计更不应该。
深吸一口气,朱福宁再一次握紧了拳头。
嘉靖是执棋者,以天下为棋盘,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他做的事,无论对与错,没有人有资格道一声错。
他不允许,也不接受。
一个皇帝怎么可以是这个样子,他怎么能这样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朱福宁不自觉咬住唇,甚至咬破流血了都不觉。
第35章 试一试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之后,哪怕嘉靖放了话让朱福宁不管,朱福宁又怎么可能会不管。
所以,朱福宁让黄守中和李新成查查,最近哪里出了命案。
大过年的查查哪里出了命案,话听起来相当的不靠谱。
朱福宁丝毫不觉,“我想知道祭文是谁改的。父皇虽然让我不必再管,我不想管,我只想知道是谁动的手。”
这一点哪怕当着嘉靖的面朱福宁都敢坦然承认,因此朱福宁敢让黄守中和李新成查去。
结果不出朱福宁所料,很快黄守中和李新成将查到的消息送来。
“除夕那天死的是太庙里的人,先前的祭文由他抄录。”黄守中不敢隐瞒,一五一十答来。
朱福宁问:“怎么死的?”
真,在一个孩子面前论起生死一事,黄守中和李新成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僵硬。
朱福宁没有听到回答,拿眼望向他们,最终黄守中如实答道:“失足落水。”
但凡杀人,又不想落了人把柄,几乎会选择的方式都是弄成意外。
别管是真是假,至少明面上不会让人捉到把柄。
“陛下已经命人查查,真真假假,那些自作聪明的人以为能瞒过我们陛下,绝无可能。”黄守中对嘉靖信任无比,以为只要这件事是嘉靖命人去查的,无论到底是谁动的手脚,都不可能瞒住。
朱福宁没有作声,她现在在想,嘉靖挑起臣子与之相争,目的到底是什么?
如今大明朝都在嘉靖的控制之下不是吗?
这样为什么还要挑起臣与之争?
朱福宁心中的疑惑没有办法问出,直到元宵过后,胡宗宪终于能给朱福宁上课,那些不便与外人说道的话,朱福宁没能忍住问出,“为人君因何挑动人争?”
胡宗宪这个月也过得并不算好,要知道打从听见朱福宁主持祭祀一事开始,胡宗宪便愁啊愁。
宫里的事又是在过年的时候,想仔细探清楚的可能性太小,所有人都在粉饰太平,胡宗宪却感受到所谓的太平之下隐藏的波涛汹涌。
果不其然,朱福宁迎面提出的问题让胡宗宪一怔,胡宗宪的脸上闪过挣扎,最后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开口,“公主以为君如何?臣如何?”
胡宗宪的一问让朱福宁稍稍一顿。
君如何?臣如何?有句话说得对,上梁不正下梁歪。朱福宁来到大明这些日子,早已不是对大明一无所知的人,正因为不是,嘉靖这样一个不拿人命当回事的皇帝,底下的臣子,仔细了解那些臣子干的事就知道了,大权在握的人,哪一个不是着急忙慌的排除异己。
眼下大明朝,夏言几番起复,倒是越发目中无人,没少对下臣呦五喝六。一应行事也都是在不遗余力的铲除不愿意为他所用的人。
至于另一个权利能和夏言平分秋色的人自然是严嵩,严嵩这个人,老当益壮,谁能想到他这样的年纪还能够成为大明的内阁大臣,眼看都要越过夏言去了。
要说严嵩不想成为首辅,鬼都不信。
可惜,嘉靖虽然罢黜过夏言,并没有让严嵩接位,由此可见嘉靖心如明镜。
夏言和严嵩之间的争斗,你来我往,谁都不让着谁,谁都想把对方踩下去。
可是,朝堂之上应该如此吗?
哪怕为人臣子想争想斗,为名为利本来也应该斗。可是上面的君王更应该告诉他们,到底应该怎么样来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