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婉眠可没见过这阵仗,当即将封爵诏书抛给她爹,抖开入赘文书。
字又小又密,使她头晕眼花,找不出关键信息。
但不想再露怯,只能皱着眉逐行看。
萧越让她坐下瞧,随口谈:“我已尽力了,奈何圣上说乔家既不靠我传香火,就不许改姓。但圣上也有松口处,说若有后代,姓随你定,乔家爵位传承予谁也由你决断。”
乔婉眠满意点头。
她想招赘,只是不舍与父兄分离,担心被人磋磨罢了。
新郎官姓什么,孩子姓什么,她都不在乎。
况且,她大概不会有孩子,日后有心了,收养几个还差不多。
“这样,也不用讨论三代还宗与否那些规矩了?”她问。
乔应舟闻言,歪在小几上,一手托肘一手托腮,说话全凭本能,“不必,若你阿兄不中用,乔家也可捡孩子来继承家业……”
“咳咳。”乔婉眠嗓子呛入糕点,萧越贴心端来茶水,乔婉眠抿了两口,恍惚。
自西原重逢,都是萧越时时照料她饥饱冷暖。
乔婉眠脸热地挪了挪屁股,腾给青年一片位置。
萧越看着那显然不够把他塞下的空位,淡淡道:“大军一刻后就要陆续归队,准备开拔,我们该回去准备了。”
萧越已走到门口,乔应舟还歪在小几上傻笑。
“泰山大人?”萧越提醒。
乔应舟猛然惊醒,忙敛了笑意,“来了。”他追上萧越,疾步至门边,忽回身,“那个,乖女,忘说了,大军启程前,圣上要亲授你东临节度使印。”
“印?”
萧越眼角微垂,恢复了玩世不恭的逗趣模样,悠悠道:“凡节度使、藩王掌管封地,玉印皆由御前亲赐。要给你的那块,正是从前东临王染血的金腰带上新鲜撬下的。”
乔婉眠后背一麻,嫌弃道:“噫~那未免太过恶心,为何不再雕一块?”
萧越推门,外面嘈杂声与冷风再灌进屋中,青年发丝飞扬,“因为它们都出自一块名贵玉碧,何其珍贵,丢了是重罪。”
乔婉眠开始觉得那块还没到手上的玉烫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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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开拔前,永昌帝抓紧封乔婉眠为东临节度使,亲自授印。
还亲授乔应舟等人为参事,封萧越为东临郡军虎豹小将军,连带成为副将的桑耳刃刀一并,受乔婉眠管辖。
萧越心下对那个称谓不大满意。
里面加个“小”字,绝对是李敬不满他执意入赘,刻意调侃。
他现下尚算年轻,几年后便称不得“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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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乔婉眠一队人马轻车简行,尽快赶回宁城。
车队后的夕照里,跪了满满一地泣不成声的镇西军。
因着之前乔诚搞出来的乌龙,乔应舟再不放心留乔婉眠与萧越单独相处,硬与他们二人挤一辆车。
萧越对此毫无意见,一路都正襟危坐,给乔婉眠讲东临的风土人情。
只在乔应舟注意不到的角落,玩些小花样。
夜里也平静。
乔婉眠睡在萧越怀里,两个男人对着琉璃灯干瞪眼。
乔诚硬要先行一步回乔宅,操办庆功宴等一系列事务,乔应舟拗不过他,只得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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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十几里外就能瞧见,宁城本黑黢黢的城墙女墙上被扎了圈红绸,其上还落了新雪,相当扎眼。
乔婉眠生出一种难言的预感,仰头看向萧越。
萧越表面上光风霁月,似是端方公子,实际上手垫在她屁股下捏呀捏呀。
途中,乔婉眠也好奇过这么捏来摸去有什么乐趣,终于忍不住捏回去体验他的手感,却只觉得手都脏了,浑身难受,看着他那副受用的表情,怀疑自己给萧越占了大便宜。
城门渐近,奏乐歌舞声与炮竹声也渐大。
直至他们走到城门下也没停。
笑声道谢声不断传入车中,每个人都真心笑着。
人们脚下都是鞭炮燃放后的烟雾,让乔婉眠有点恍惚。
上次她进城的时候,是被压抑和敌意包围的。
而今日,之前的苦难好似一场彻底被遗忘的旧梦。
火树银花照亮城门,醒狮踏着爆竹碎红腾跃,此城终复该有的盛世光景。
乔婉眠捂着耳朵冲乔应舟喊:“爹爹!如今伯父也是父母官了,这样是否太过铺张?”
萧越笑问:“散财者谁?”
“大伯。”
“收银者谁?”
望见百姓甩着彩绢欢舞,乔婉眠悟了:“百姓!大伯这是在做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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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一路有萧越“推拿”,但乔婉眠也乏累至极,托仆从将重丹放回巢里,直冲自己厢房,准备洗个澡再大睡特睡。
她兴冲冲回到自己院子,冬花春花早已眼巴巴侯在门口,一看见她,就含着泪围上来请安,反复看她瘦没瘦,问她累不累。
乔婉眠伸伸脖子,忍不住问:“梨儿呢?”
冬花眼神避开,让开路,“她在堂屋候着呢,小姐还是亲自问罢。”
乔婉眠提着一颗心推开堂屋门,只见梨儿跪在屋里廊柱正中,牌匾正下,一见她就开始一言不发的磕头。
“这是作甚?”乔婉眠被小丫头的阵势吓到,忙将人拉起来。
梨儿却怎么也不肯起,只哭道:“梨儿有负姑娘。”
乔婉眠一听,悬着的心就放下了。
她温声道:“可是想好去处了?”
梨儿震惊抬眸,“姑娘、姑娘怎么知道……”
“别怕,你本未签身契,始终都是自由的,跟着我,只是帮着干点活,换取自己吃喝用度罢了。”乔婉眠拽起来梨儿,怜惜地看着梨儿,“你之前叫吴若雪都是‘小姐’,却一直叫我‘姑娘’,想来你还是为她的逝去感到愧疚,不甘忘记她。”
梨儿愧得头都不敢抬,“姑娘……”
“我还知道你常常强撑笑脸,夜里也总偷偷哭泣,但从不敢在我们面前表现,怕惹我们厌烦,对不对?”
梨儿跪在地上,伏在乔婉眠膝头痛哭:“原来姑娘都知道……你忍了梨儿这么多,我却……”
乔婉眠轻抚着梨儿发顶,
眼神温柔悲悯,“装一装是好的,骗自己真的能释怀好些悲痛。娘走的时候,我怕父兄担心,与你所为一模一样。但,装着装着,竟也没那么难过了。”乔婉眠说着,也红了眼眶,声音发哽,“所以我希望,只法子也可渡你。”
“离开开阳时,我已承诺你去留随心。”乔婉眠微微俯身,问她,“可是有了决断?”
梨儿跪直身子,向乔婉眠郑重行了个大礼,“梨儿感念乔小姐与敛剑大哥的救命之情,但,那些刺客到底是冲着萧将军去的,小姐被牵连才……所以,梨儿实在不能彻底忠心于萧大人,但他又是姑娘未来夫君……”
“我明白。这些时日,为难你了。”
梨儿顿了一下,又道:“乔小姐,敛剑大哥那日曾为我挡过一剑,如今你们东西两分,我、我愿意留在他身边伺候他。”说罢,头深深埋下。
乔婉眠想到敛剑那个性子,忍不住笑,劝道:“你要不再想想?他那个性子,最多给你寻个地方住,他自己住军中,你也帮不上他忙,可能到你及笄时候,才能再见他一面。”
不知哪句话让梨儿突然有点扭捏,她埋下脸,“那也行,他没亲人,婢子帮他看一辈子门也愿意。”
“啊?”乔婉眠愕然。
竟有人愿意帮一块顽石守一堆石头?
她嫌弃地回忆起敛剑最开始那讨人嫌的样子,怜悯地看着欢欣的梨儿,“那就交给我了。”
梨儿含泪叩首:“谢姑娘恩典!”
……
于是,悠哉在营房吃茶的镇西军将军被一封重丹加急逼得快马赶回宁城。
乔婉眠令其先为梨儿落籍宁城,复押着他购置三进宅邸,督办仆从洒扫诸事。
敛剑犹在云雾中时,已如陀螺般巡遍全城。
朔风卷絮,敛剑的玄铁面具凝了霜。
待与乔婉眠、梨儿、刃刀、桑耳并刻匾师傅立于府门前,凝霜封住了他一半视野。
另一半,清澈而迷茫。这,就是他的“家宅”?
还有,他根本不知自己姓氏,真不知道匾上刻什么。再者,他觉得“敛剑”挺有气势,也不想改。
他对乔婉眠道:“干脆就刻……”敛剑将军府。
已经给自己起名叫“谢婉”的梨儿眼珠一转,凑过去道:“‘敛’字非姓氏,这样叫起来不郑重,不如将军在前面冠个姓……‘迟’怎么样?”
乔婉眠看梨儿狡黠的眼神就知道其中定有猫腻,但还是配合地催促敛剑快做决定。
敛剑连夜赶路,头被她们嗡嗡嗡炸了一天,早就扛不住了,遂也顾不得乔婉眠身份,大手一挥,只留给她们一个背影。
“你们做主。”
乔婉眠一众人热火朝天地为“迟敛剑”操办府宅时,他刚到乔宅的客卧中,正准备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