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铜镜前坐下,审视着镜中的自己。
去了一趟黑矿,又随王军深入齐营,苦练出的壮实身板已经不见,比原先单薄了些。
面上的玄铁面具镂刻凶煞,依旧戾气逼人,便于威慑。
可惜,以后不能戴了。
朝廷命官,掌控一方军政,如何能不以真面目示人?
敛剑心疼地摸了又摸,缓缓摘下面具。
堪比倾世名伶的清秀面容出现在铜镜中。
可惜镜中人一点不怜惜上天的恩赐,嘴角越来越向下拉。
随侍的亲兵大气不敢出。
虽已见过多次了,还是很难习惯他家将军雌雄莫辨的真容。
尤其是平日瞥一眼就叫人胆寒的吊梢眼,没了面具,就有些像似喜似嗔的丹凤眼……尤其将军现在这么个哀怨表情,真……
姜敛剑含恨看了眼这张被自己嫌弃了大半生的脸,赴死般毅然踏入浴桶。
今后就要以真面目示人了。
他耳畔又开始回响幼年时伙伴们的嘲笑声,“你这样子,不如去戏园子做内应。”
第93章
密谋
雪风狂卷,且新宅修葺非一时之功。
乔婉眠带着众人逆着朔风返回。
她呵着白雾转过游廊,抬眼却见萧越临风立在紫藤架下。
他身侧裹着灰鼠斗篷的青年正向下拽着风帽遮住脸。
乔婉眠提着斗篷疾步上前,踮起脚,用掌心覆住萧越冻红的耳廓:“怎在此等我?”说话间,视线又带到那清秀男子身上,隐隐觉得哪里奇怪。
萧越垂目,修长手指抚过乔婉眠冻得冰凉的小脸,“让你认认人。”侧身露出身后男子真容。
只见那人眉似新月裁云,目若寒潭浸星,鼻如悬玉桥,唇染丹砂,有流风回雪之姿。
她正觉着面前这人熟悉得诡异,未料那人倏然抱拳行军礼,喉间滚雷般迸出雄厚声音:“末将见过乔大人!”
枝头积雪被震得簌簌掉落。
乔婉眠也惊退半步,“敛敛敛剑?……”
那人还是不抬眼,喉结滚动半晌,终自斗篷下挤出一声闷哼。
乔婉眠怔忡须臾,得出结论。
敛剑并不愿暴露自己的真面目,他是被迫摘面具的。
趁他还未抬眼,她压下诧异表情,轻推萧越,美目含嗔:“不早说,害我担心认错人。”复转眸望向敛剑,“为何专程在此等我?”她脸色一变,“莫不是你要毁约,要弃了梨儿?”
梨儿闻弦知雅意,抹着泪拽着姜敛剑袍角道:“求将军收留婉儿!”
廊下顿时雪尘纷扬。
俩人这出戏直接把姜敛剑看懵了。
别扭消散,人也重新挺拔,姜敛剑沉声道:“末将自不会反悔,照看梨、谢婉到十七,再为她寻个夫家托付。”
萧越握紧贴心小女郎的素手,“走罢,伯父说,明天都要启程,今日人既聚齐,开宴热闹热闹。”
……
宴席后,逐球醒狮摇头晃脑地踏平积雪。
边城小院中的喜气撞开寒冬冷寂,百姓踩着爆竹红屑,被请进院门。
鼓点震得雪霰乱舞,金红狮子跃上屋脊嬉闹,狮鬃扫落积雪。
乔婉眠正笑看,余光瞥见刃刀腰间挂了个丑东西。
咦?
她指尖戳了戳萧越肋下,贴他耳畔窃笑:“看,刃刀的香囊好丑,我一会让桑耳管管。”
身边人沉默良久,才为难地对她道:“那当是桑耳亲手所制的礼…你…还是别插手了…”
乔婉眠整个石化。
礼!聘夫礼!
旁人没提,她也没想起来!签文书那日,她就该给萧越的!
这人连入赘文书都自请御批,他一定早发现她忘了,已经失望许久。
萧越看她,关切问:“可是落了要紧物件?”
乔婉眠牵着萧越,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跑:“有东西要给你!”
少女茜色斗篷卷着碎雪翻飞,金丝缠枝步摇叮当轻撞,乌黑发丝飘扬,鲜明艳丽,点亮黯淡雪夜。
皙白柔荑牵引他逃离喧嚣尘世。
那些经年沉淀的阴鸷寒霜,被眼前跃动的妍丽消融。
岁月带给他的,已融入骨血,他没办法如封号般做鲜衣怒马的小将军。
只他知道,少女带他跑的这一路上,他与他的过往与执念和解了。
-
萧越闲闲倚着廊柱,眼皮微撩,看烟花盛放,金红碎星泼满墨色天幕。
会是什么?
她也做了荷包?或是香囊?
既做了收下也罢,总是少女心意。
房门吱呀半启,他抬手助她彻底推开——紫檀匣上兽首铜钮映着雪色。
乔婉眠呲牙一笑,“还有一件,我搬不动,等到地方再给你罢。”
萧越眉梢一挑,接过木盒,里面珠子“叭叭”乱撞。
他当即便心下明了,这是三皇子赐的东珠,屋里搬不动的,则是三百两白银。
还真是打着将他买断的心思。
他轻笑出声。
可爱又可笑,他根本无需聘夫礼,忙着往她身上贴还来不及呢。
但他还是郑重开启。
东珠莹光混着雪月,镀得他眉目温润。
“多谢。”语气平平,但乔婉眠能听得出他的郑重。
以及,一丝丝……失望?
应不是嫌少。
那为何?
乔婉眠正偷偷琢磨,忽闻烟火“倏”地窜上天空,炸出一片闪耀星河,壮丽夜空瞬时抹去她的疑惑。
青年少女十指相扣,望着盛世烟火,不约而同,默念着同一句话。
【祖父,你如愿了吗?如今的人间。】
-
晨雾未散,乔婉眠竟早早侯在马车里。
鼻尖似乎已经萦绕上少女的浅淡香气,萧越微微一笑,正欲撩袍上车,只见刃刀拉着张驴脸,满身怨气地躬身阻拦:“将军,这边请。”
萧越瞥一眼窗子。
琉璃车窗后,有个贴着车帷,小心偷听的熟悉侧脸。
都能想到她趴在琉璃上,与玉蟾相差无几的姿势。
萧越目光转回刃刀,刃刀为难又幽怨地看一眼马车。
萧越意会,踏上另一辆。
女子间总有小话说,他只是暂时被支开罢了。
推开车门,小将军意识到事情没那般简单。
他惯用的茶盏放在当中的小桌上,旁边还有昨夜乔婉眠新制的所有糕点。
装贴身用物的箱子被收拢在主位下,主位侧还摆着他预备路上翻阅的所有古籍。
没有一件她的物件。
萧越挑眉,停步在车门口,回头看刃刀。
刃刀抱拳,“桑耳只告诉属下不许任何人打扰,不肯说她们为何如此安排。”他顿了顿,宽慰道,“连乔老爷也没能上车。”
萧越瞥一眼燃着苏木香的香炉,问:“你要不暂且与我作伴?”
“……”刃刀意外,垂眸不语。
萧越没好气地一甩衣摆,“罢了。你去随他们呆着。”
车顶积雪细细簌簌地落下,刃刀心中什么忽地一触,提醒:“主子,启束和游老二人一车。”
车里传来沉闷回音,“知道了。”短暂停顿后,门推开,萧越拎着几卷书飒飒走下阶梯,“哪辆?”
-
车队早早启程,并未惊动宁城百姓。
灯烛摇晃的车里,乔婉看着眼前摊了一桌的物件,垂头丧气地拧眉撇嘴。
她捏着布,不甘心地与桑耳确认:“当真不能先裁布?”
桑耳笑着摇头:“确实要先绣图样。我曾也如你一般,以为可以先缝再绣,遭那些婆子好一通排揎。”
“女红这些,你我没有亲眷教着,自然两眼一摸黑。”
冬花看着桌上不成样的荷包,忧心道:“要不婢子将跟来的婆子叫来教罢。我们仨都只会皮毛,教不好。”
乔婉眠忙阻止她:“不要!婆子嘴碎,我只信你们!”又急忙抓起桌上绣绷,“快开始罢,腊月廿二前做好。”
桑耳一边为她示意,一边逗她:“咱们加紧,别让乔大人洞房花烛还得秉烛缝补。”
乔婉眠连手指尖都染上薄红,嘴上逞强,“胡乱编排!我不过是闲来练手。”
桑耳、冬花、春花装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那我们也就随意教了。”
乔婉眠心里一紧:“还是尽早的好。”她眼角偷瞟桑耳,“而且我昨夜已经提过‘荷包’,他那么聪明,应当已经猜到大半。要是只等到一场空,说不定会拿刃刀发脾气哦…”
“我真的不急,我是担心他受牵连。”
桑耳宠溺一笑,随即警觉:“你们提起荷包?是嘲笑我手艺?”
……
几日后,乔婉眠正吸着手指上戳出的第三十个伤口,就听有熟悉的锣鼓声逐渐喧嚣。
大伯?
乔婉眠小心地将初具雏形的花样置于桌上,兴奋掀起车帷,只见多日未见的那人一身利落骑装,驾着血雾,飒踏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