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可以说恩人变态。
狱丞忽然停下脚步,乔婉眠躲闪不及,险些一头撞上。
她从狱承身后探出头,正对上一双隐匿在长睫阴影下的深邃眼眸。
牢中光线太暗,但后脊窜起的凉意告诉乔婉眠,萧越眼神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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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越原本屈腿坐在牢中矮几边,见到她后缓缓屈腿站起身,身姿半浸在阴影中,不断拔高,带来的压迫感也不断增强。
原挡在乔婉眠身前的高大狱承经验丰富,在萧越完全站起身来前就溜之大吉。
乔婉眠抱着食盒战战兢兢:“大人,这是小厨房担心您公务繁忙来不及用膳,特地为您做的。”
萧越半阖着眼皮,目光冷淡,毫不掩饰对乔婉眠这番伎俩的不屑。
张十三做菜口味清淡,他做的东西哪里会飘出这种甜甜腻腻的香气?
原来乔婉眠今日讨腰牌,就是为了做吃食讨好他。
她此刻恐怕正等着自己拆穿她,而后再娇滴滴地承认饭菜都是她亲手做的。
萧越平生最烦有人算计到他头上,乔婉眠眼下,正无知无畏地踩在他的底线上。
到底是他太过纵容。
萧越正欲呵斥她离开,却发现少女鼻头眼角都泛着红,显然刚哭过,联想起刚押走的囚犯,便问:“又怎么了?”
乔婉眠的声音还有点哑,“方才在外面看到了舅舅一家……”她抬头,眼中蒙了一层朦胧水色,轻声问:“大人,我舅舅…会死么?”
萧越语气冷淡,“出了结果朝廷自会发榜公告。”他又看一眼乔婉眠的鼻头,补充,“司文的罪行至少不
会累及亲族。”
她心中稍安,踏入牢房,道:“多谢大人提点。菜还热着,大人快吃吧。”
萧越看着她的动作,嘴边的驱逐咽了回去。
算了,不想看她哭哭啼啼,且随她,等出事再保人也不迟。
乔婉眠见萧越默许,心情好了许多,行至小几前摆放菜肴,偷偷将目光投向牢房中的沈絮。
他破损的囚服上遍布脏污与血渍,瞧着像在牢中吃了不少苦头。
沈絮伸出手帮忙,“不用劳烦姑娘,我来罢。”
萧越挑眉坐回去,看沈絮揭开其中一个小砂锅的锅盖,原本浅浅萦绕鼻尖的香气瞬间扩散。
烛火下,六块肥而不腻的五花肉整齐码在其中,有着文火慢炖又大火收汁之后自然呈现出的莹润色泽,正微微颤动着向他们行礼。
沈絮迫不及待地开始狼吞虎咽,间或夸赞侯府厨子的手艺,一点不像个快被冤死的囚徒。
萧越懒得看他,重新拾箸,继续吃余下的青菜牢饭。
勉强下咽,他心底莫名升起一股火气。
怎么就偏偏是今日。
乔婉眠一直小心观察着萧越,见他只吃牢饭,分毫不动她一步步跟着张伯学做出的菜,有些失落。
他昨日明明将炸荷花都吃了,她以为他是爱吃甜,原来他更喜欢吃清粥小菜。
乔婉眠为自己辛苦炖煮的板栗烧肉默默惋惜。
早知道她也多尝一块了,总不会全都便宜了贪官。
但最可惜的还是,她原以为这样默默照料他起居,是一种报恩,但萧越的表现说明他并不领情。
且脸色越来越难看。
牢房中只有劣质蜡烛燃着一豆灯火,向四周散着黑烟,更使人视线模糊,乔婉眠一晃眼,似乎看见萧越额角闪着晶莹的碎光。
热?
这大牢分明阴森得很。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就发现萧越的情况不大对。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有大滴汗水从额角滴落,砸到污脏的地面。
吃坏肚子了?
乔婉眠犹豫着伸出手想去搀扶他,萧越却将她的手挥开,咬牙对同样犹疑在一旁的狱丞道:“叫人,牢饭有毒。”
第22章
春水
萧越像是再承受不了剧痛,倒在脏污破烂的草席上。
中毒?
乔婉眠的心被紧紧拧住,开口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满眼只剩倒在破草席上的萧越,焦急唤他。
萧越猛地吐出一口血,他晃晃悠悠抹干唇上血渍,轻飘飘道:“无碍。”
这是哪门子无碍?
乔婉眠衣襟被溅上血,脑子里嗡鸣一片。
她哆嗦着扶住萧越,不知道是在安抚自己还是在安抚萧越:“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活得比我久。”
萧越娶她牌位时没有丝毫病容,可见他定会痊愈。
此时她都还活着,萧越就更不会死了。
萧越眉头紧蹙,逼迫自己在蚀骨剧痛中复盘谋划的纰漏。
他现下的症状,与先前计划的明显不同。
同时,乔婉眠的话也分走了他两分心神。
哪有人会那么认真的说自己会比一个身中剧毒之人早死?
大概是她确实用情颇深。
狱丞很快带着人手和医官前来,乔婉眠被人拨到一边,只能缩在一旁紧紧盯着萧越的变化。
只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也青中带紫。
医官很快查出结论:牢饭被人下了剧毒,沈絮食用极少,吃两日药便可恢复。
萧越几乎吃光了沈絮的饭菜,本会暴毙而亡,却奇迹般活了下来,无性命之忧。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萧越抬出去,大理寺司直带了一队人马急匆匆去往伙房。
狱丞架着沈絮向外走,沈絮不忘一饭之恩,撑着嘱咐:“——哎,那姑娘是萧大人府上的人,此事与她无关。”
前面架着萧越的医官不耐道:“不管谁的人,她接触过饭菜就有下毒的嫌疑,真相未明前,她哪也别想去。”
乔婉眠顿时三魂离体。
萧越正在毒发,不知什么时候恢复,难道她就要一直在这个可怕的地方等着?
再说萧越会不会也怀疑她,对她严刑逼供?
乔婉眠慌张辩驳:“不、不是我,我都没碰过牢饭。大人,刃刀呢?求您让我见他,他肯定相信我。”
医官上下打量乔婉眠,见她身无长物,不过是一个容貌惊艳的婢女,冷哼道:“刃刀公子自有要事,哪有功夫理你。”
……
毒发的阵势比计划中猛烈得多,萧越意识还清晰着,身体却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筋骨血脉,无法动弹。
竭力抵抗中,他听到熟悉的声音。
婉婉惶惑,只会是她。
他早知牢饭中有毒,为了证明小丫鬟的清白,才没吃她带来的饭菜;刃刀也早去蹲守下毒之人,现下应当已经人赃并获。
就算他暂时开不了口,乔婉眠也很快就能洗脱嫌疑。
萧越又转念一想,依小丫鬟的胆量,若是留她在狱中过一夜,恐怕会吓出病。
思及此,萧越忍着五脏六腑刀搅般的疼痛,挤出最后一丝力气,道:“与她无关,让她随我回府。”
上峰发话,医官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见萧越彻底陷入了昏迷。
一阵兵荒马乱后,他诊出萧越情况没有恶化,才想起眼巴巴看着自家大人的小丫鬟。
医官拱手道:“在下一时情急,多有得罪,望姑娘海涵。姑娘跟我们一道走吧,也好搭照大人。”
乔婉眠嘴唇紧抿,胸口被一块巨石压着。
事关生死,萧越不仅一点没怀疑她,还强撑着为她解围,她应当对得起萧越这份信任。
于是含着泪连连点头,默默跟在一旁。
监牢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天地间朦胧一片,乔婉眠、医官与萧越共乘一辆马车,被官差护送着向侯府驶去。
乔婉眠见不到一个熟悉面孔,又不知下毒之人的目标是谁,若是萧越,会不会再来刺杀?
她心中惶惶,向官差讨要护身之物。
那官差不以为然,道:“什么贼人敢跟朝廷作对?姑娘放心,此事乃有人想封住嫌犯的嘴,萧大人只是碰巧受累。”
但乔婉眠少见的执拗,祈求地看着他,那人看着少女逐渐被雨水打湿的鬓发,动了恻隐之心,将怀中匕首给了她。
……
行至半途,雷声轰隆炸裂,乔婉眠撩开车帷,见外面已是天地幽冥,雨落成帘。
街道上只剩没来得及收走的小摊,不见人影,宛若鬼城。
乔婉眠担心萧越受凉,起身将窗关住,拉严车帷,却听外面有人怒喝:“何方贼子,胆敢阻拦朝廷车驾!”
“停车!有埋伏!”
马车晃几晃停下,风雨雷鸣愈发震耳,几乎淹没外头人呼喝的动静。
乔婉眠僵在原地,期盼外面是一场误会之余,焦急环视车厢,想寻求庇护。
可萧越仍旧昏迷着,坐在她对面的医官神情比她还要紧张,一直喃喃“完了完了完了”,显然是个靠不住的。
乔婉眠手脚冰凉,肩上有千钧重。倘若外面的人拦不住刺客,她就是萧越最后的屏障。
她既允诺为萧越效命,自然应当像其他乔家人一样拼死护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