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越腾出一只手,将纱直接按在了她的脸上。
他似乎刻意挑了无人的小道走,道边的树枝擦过乔婉眠的衣摆,马蹄声偶尔惊出几声犬吠,乔婉眠察觉萧越护着她,才稍稍放松。
很快,她注意到萧越按在脸上的手。
他的手极大,完全包住了她的脸,热烘烘不说,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冷香。
也不用这样吧……
她刚别扭地抿起唇,萧越就松手停马,轻声:“到了。”
乔婉眠谨记萧越说过是秘密行事,谨慎地观察四周。
他们在一条小路上,两边都是高大的围墙。
萧越又附在她耳边道:“我带你过去。”
乔婉眠只觉得肋下一紧,等她再缓过神来,已经翻过了高墙。
她整整衣襟,感觉自己都习惯被萧越托来托去了。
第30章
露馅
乔婉眠立稳后,
萧越松手。
四周全是高大的苍翠树木,瞧着像是规矩极严的高门大户。
乔婉眠大气不敢出,蹑手蹑脚跟在萧越身后。
而带路的人就不一样了,赏景似的背着手闲庭信步,领着她走了一阵后,才微微侧首,语气带笑,“在学做贼?”
乔婉眠的颤颤巍巍伸出的脚尖一顿。
又要翻墙又要遮面的,难道不是么?
萧越轻笑一声,垂眸看着脚边那个呆住的鬼鬼祟祟的倒影,道:“到这已经安全,不必遮掩,不过帷帽还得戴着,一会也不要在外人面前说话。”
乔婉眠偷偷瞪了萧越一眼。
……不早说。
她凑过去,问:“为何隐秘行事?是不是有人要害兄长?他——”话说一半,安静空旷的院中,突然凭空翻出几个穿着轻甲的金吾卫。
乔婉眠吓一跳,及时闭了嘴,躲回萧越身后。
难怪没有护院,人家有更专业的。
来人抱拳道:“萧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将军说他直接去乔祺房中等您。”
萧越懒散道:“养病太闲了,来看看乔祺,让你家将军好好歇着罢,陈副将。”
陈副将默了一默。
晚了。
他家将军做事一贯风风火火,现下应当已经精神抖擞地候在乔祺房中。
乔婉眠在一旁默默听着,猜测自己应当正在金吾卫大将军宋十的府邸。
……
三人到一处厢房前停下,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负手立在门口,只穿着常服也透着一股杀伐果断的刚毅之气。
他与萧越似乎很是熟络,萧越行礼的手还没放下,他就一掌招呼到了萧越肩上,“仰行,怎么样了?”
萧越恶劣一勾嘴角:“承蒙宋将军关爱,伤口刚刚裂开。”
宋将军浑身一颤,慌忙缩回手,“哎?这这这。”
萧越笑道:“与将军说笑的,晚辈已经没事了。倒是乔祺现下如何?”
——吱呀。
隔扇门被推开,乔婉眠眼前一亮,是启束。
倒不是她多开心,只是月光刚好毫不吝啬地洒在启束头顶。
他穿着一席僧袍,捻着佛珠从屋中走出,“有贫僧在,他自然性命无忧,倒是有些人——”启束语调一转,看向萧越,“都快被毒腌入味了,还敢乱跑?这才几日!”
逼萧越大半夜乱跑的幕后推手眼神虚了虚,而后紧紧锁定启束身后的窄窄门缝。
阿兄就在里面。
萧越完全忽略了几欲跳脚的启束,对宋将军道:“这几日有劳宋将军了,乔祺有宋将军这样的上峰,是他的福气。”
宋十回头看向房中,叹道:“是这小子命大,给金吾卫立了一功。那夜只他听见了异常,执意破门闯入永安侯的私宅,果见其中不堪,多亏他与其中护卫殊死搏斗又放出信号,才救出那些良家与孩童。”
乔婉眠在一旁屏息听着,轻薄的细纱下唇角高高翘起,心中却是五味陈杂。
兄长耿直正义,她自小就知道他日后一定会成一个大英雄。
可是大英雄也会痛会死。
听起来,他似乎惹了永安侯这样的大人物,难不成他前世就是死于永安侯的报复?
萧越压低声音道:“晚辈此番夤夜前来,有些机密转告将军,还请将军借一步说话。”
他又看向乔婉眠,吩咐道:“你,先进去帮我看看他恢复的怎么样了。”
乔婉眠应了一声,绕过启束推门而入。
启束终于想起眼前这个小帷帽是谁,刚开口:“你不就是——”就被乔婉眠拍在了门外。他摸摸鼻子,把话咽了回去。
屋里亮着一盏烛灯,充斥着苦涩药味,乔婉眠快步行至榻边,一把掀开帷帽,扑到最里面的架子床边,哽咽:“阿兄,你伤到哪了?”
乔祺昏昏沉沉睁眼,见到自家小妹,愣了愣神才道:“阿兄已经没事了,对方没有伤到我的要害便逃了,休养这些天只是因为那贼子兵刃上有毒,不过,你为何在此?”
“是萧大人带我来的,真的没事?你可不许骗我。”
乔祺笑着点头。
观察一阵乔祺的神色后,乔婉眠才确认他没有说谎。
乔婉眠的长相随了娘亲,脑子随了爹,乔祺与她正好相反,虽然也忠厚,但哄她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先是心头一松,紧接着,这段时日积累的委屈与恐惧如潮,一层一层地漫上,直到淹没眼底。
回到至亲身边,她似乎可以变回那个不谙世事的娇气小女郎。
乔婉眠呜嗷一声扑到乔祺锦被上,复又想起不能被旁人听到,掐着嗓子小声哭泣:“呜呜呜怎么办,我都梦到了,你快死了,我也快死了。”
四下无人,连风声都很轻,乔祺却隐隐在乔婉眠压抑的哭声中听见唢呐在响。
他恍惚好一阵才接受了他们的“死讯”,看着妹妹哭得颤抖的脑袋,并没有着急问其中内情。
只尽量柔和嗓音,笨拙安慰道:“眠眠不哭不哭,别急,阿兄在。都会过去的。”
乔婉眠抬起脸,断断续续地解释:“我之前梦到的,并非萧大人为我们伸冤,呜,我说谎了,我梦到的,是,是冬天时候,萧,萧大人娶了我……”
乔祺瞪大双眼,“取什么?狗狗狗命?不会吧?”
乔婉眠一噎,小脸彻底皱在一起,气愤小声:“的牌位!娶了我的牌位!”
房里浓重的药味逐渐呛鼻,乔祺脑中的幻音戛然而止。
他的脖子与脸迅速开始涨红。
乔家与萧家有云泥之别,萧越前世会郑重地娶妹妹牌位,无非是心中有愧。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角落里的佩剑,目光逐渐决绝,再开口声音沉了许多:“跟阿兄说,这段时日,他有没有欺负你。”
乔婉眠忙抬起脸解释:“没有没有,这段时间他还救过我,兴许我已经逃过死劫了……呜主要是你,就一个时辰前,我梦到你倒在河边被好多箭扎穿了。河里还漂着花灯,还有七天就是花灯节了,你一定不要出门……”
乔祺摸着乔婉眠的发顶宽慰她:“不去河边就不会出事,你莫再放在心上,还是先讲讲牌位是怎么回事,你当真没受欺负?”
乔婉眠摇头。
乔祺叹一口气,神情黯然:“是我不好,都没能给你一个栖身之所……要不阿兄去求宋将军收留你在此,阿兄今后日日亲自护着你。”
乔婉眠担心萧越会进来,不敢说多余的耽误时间,抹干眼泪道:“莫忧心我,现下最要紧的是你,阿兄,你是不是与人结仇了?”
窗外刮来一阵夜风,脸上的泪痕瞬间被吹干。
乔婉眠脑中突然一炸,惊惧道:“不对!阿兄是被人害死的,若不将想害你的人揪出来,你就一直有危险。”
乔祺一呆。
有道理,杀他还需要挑地方吗?
不在河边杀他,别处还不行?
身后的门被推开,兄妹的叙话被打断。
乔婉眠飞快戴好帷帽,立到榻边。
萧越道:“无碍,启束可信。”
启束笑着同乔婉眠点头。
乔祺向萧越与启束行礼,萧越应了一声,问:“那日你闯进暗娼时,可是先救了一个被欺辱的女子?你可记得那凶徒有何特征?”
乔祺如实道:“卑职没有主意他的样貌。”
萧越遗憾地挪开目光。
乔祺又道:“……但卑职大概算给他创造了一个特征。当时那人就要得逞,卑职一时情急,将他拽起时扯的是头发——嗯……他脑后应当秃了很大一块。”
萧越:“……”
噗嗤。
启束再三忍耐,还是笑出了声,他拍着萧越肩膀,“哈哈哈,这乔家人当真有趣,难怪得你青眼。”
萧越唇瓣微微上扬,笑容少见的明朗,乔祺歪打正着,留下了铁证。
他问:“无论何时何地,你都敢将这话再讲一遍么?”
乔祺道:“无论那畜牲是谁,卑职绝不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