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宁身上,也有这样的伤吗?
乔婉眠还来不及收敛自己的震惊表情,呆呆看看萧越,又看看于巧心。
萧越对乔婉眠道:“对,她的妹妹与你同样年岁,五日前被他们凌辱致死。”
于巧心挣扎着要下地,乔婉眠忙上前坐到她身边,轻声问:“于娘子有话问我?”
对方的手颤抖着抚上乔婉眠面颊,为她拭泪,眼神涣散,像是透过乔婉眠在看一道虚魂,“巧宁别怕,阿姐救你,阿姐救你……”
乔婉眠求助地看向萧越。
萧越坐到桌前,态度温和,“于娘子,让你站出来,对你不够公平,可此案只有你才能将罪人钉死。本官向你保证,绝不会有人胆敢报复你和你的家人,也会给你足够的补偿让你们一家换个地方生活。”
于巧心抬头,眼里没有一丝光,像两口枯井,黑暗中只有无尽的枯朽与绝望。
“补偿?”她似是在对萧越说话,又像是在对不存在的神佛诉求,“没有家了,母亲是急症,不可能还在等,妹妹也没了,夫君也不会要我了……我只想解脱。”
乔婉眠反握住她的手,“夫君没了就没了,何患无夫?日后拿着偿金换一个舒服地方。大不了求大人给你立个女户,有心情就招赘,没有便罢了,养个孤儿或猫狗也不寂寞。”
萧越眉心跳了一下。
这也是她从话本子上学的?
何、患、无、夫?
招、赘?
呵,好生潇洒。
乔婉眠见她垂眸不语,接着道:“眼下,你还要回老家安置娘亲与令妹,若是一直被耗在这里,谁管她们?”
屋里静了许久,久到乔婉眠怀疑自己说错话。
娘亲祖父病逝时她还小,再之后,她没经历过失去至亲的苦痛,也不知忧心被夫君抛弃是什么滋味,她怕自己几近高高在上的怜悯让绝望者更崩溃。
身边的女子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声,接着像是闪电戳破积压的阴云,痛苦和压抑一瞬爆发
出来。
于巧心抱着乔婉眠嚎啕:“我为何没有真的疯掉……疯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疯了就能去陪娘亲妹妹了,为什么没疯,又为什么不甘心去死!”
乔婉眠被她捂在怀中,也跟着流泪,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因为你不该死,你要亲眼看着那些狗贼家破人亡……”
萧越轻咳一声,打断乔婉眠大逆不道的言论,“于娘子,你可愿配合画师画出那人特征,日后指认他?”
半晌,于巧心木然点头。
萧越派人请女画师,顺带传话给唐策,告诉他今夜会有人交出三皇子李承及其党羽方从政这些年来所有罪责,让他做好连夜入宫的准备。
乔婉眠一直陪在于巧心身侧,给她喂了些清粥,又帮她挽发,直到萧越催她,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虽然使得于巧心面对现实,心中却难以控制的产生了负罪感。
善意的谎言,仍旧是谎言。
脑子里一会是萧越想要收复西原,一会是方嬷嬷坐在光下向她摆手,一会是于巧心的喃喃哭诉。
乔婉眠的心思一向写在脸上,除却她梦到乔祺出事那夜,萧越还没见过她面色这样沉重,眼底那抹不谙世事的清透也被愁云覆盖。
萧越声音有些紧绷:“你生气了?”
乔婉眠不想让萧越也想起方嬷嬷,眼神躲闪:“没有没有。”
萧越难得显现出一点局促,他垂着眼帘道:“我并非又要侮你名节,只是其他受害女子状态与于巧心相差无几,最好避免再让她们回忆起不堪往事……你哭起来看着比较可怜,又恰巧有伤,正合适让于巧心心软。若还有其他办法,我也不愿利用你逼她,但,这事只能由她去做,且拖延不得。”
博山炉缓缓升着一缕细烟,随着马车的轻微颠簸四散,乔婉眠隔着朦胧烟雾,认真注视着萧越。
她以为萧越只是为了揭发如意坊东家的身份,才让她装作受害女子,没想到他是不想再逼其他受害女子再想一遍伤心事。
萧越好像永远比她猜的,温柔细心那么一丢丢丢。
哪怕现在也是,萧越竟然主动同她解释,想来是从上次三皇子一事中吸取的教训。
有点可爱。
但——
“大人,婢子没有生你的气,只要能帮那些女子,婢子什么都愿意的。可是大人看起来是早就这样计划了,为何不提前告诉婢子为什么要哭?”
乔婉眠真有点生气了,“大人不能每次都做了决定后再告诉婢子。”
萧越看了看头发丝儿都要立起来的少女,有点恍惚,他缓缓问:“你是说,我做什么之前,要先与你商量好?”
乔婉眠眼神一虚。
这样一听,她的要求,似乎,有那么点逾越?
但她的手还叉在腰上呢,此时应当是很有气势的样子,连萧越都被镇住了。
她鼓足勇气:“对!”
萧越眉目舒展,姿态闲适地靠回软枕上,偏着头向她一笑:“好,听你的。”
啊……?
没想到萧越答应的这般爽快,乔婉眠略无措地松开叉着腰的手,又恢复成了平日狗怂狗怂的样子,讨好问:“大人喝茶吗?”
-
夏日傍晚的开阳城被金乌染上瑰丽色彩,躲着日头的人们也都出门活动,街上听起来热闹极了,食肆的香气钻入宽大马车。
乔婉眠掀开车帷,他们正行在开阳最繁华的道上,行人接踵,两边是支着摊子的小贩,再往后是各个商铺大敞的店门,招牌都被夕照镀上一层光泽。
其中以杏芳斋的最抢眼。
乔婉眠只觉时空倒转,她又回到十年前,一样的夕照,一样的铺子,娘亲牵着她的手,告诉她今日只准挑一样糕点。
少女扭头看向萧越,眼底亮晶晶的,像是将车外的绚烂都收集在眼中,问:“大人,前面能不能停一下车,婢子想去买点东西。”
萧越懒散仰着,点了个头,小丫鬟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而后身子一扭,头也不回地蹦下了马车。
……还怪灵活的。
不多时,乔婉眠就抱着五个包装精致木盒回到马车。
萧越抿了口茶,“这是?”
“婢子的谢礼。”乔婉眠眉眼弯弯,“婢子入无归院以来,受到院中人诸多照顾,杏芳斋的点心酥香可口,刚好可以当作谢礼。”
萧越探究地看向少女手中提盒。
对方兴奋介绍:“桃花酥给桑耳,这两盒蜜酪给刃刀敛剑,张伯不喜食甜,我带的芝麻饼,这个是我奖励自己的,百花蜜核桃。”
她一边说,一边把垒在膝上的盒子放到一旁,直到只余下一个最大的盒子。
从分量便可看出这份的不一般,是为谁而准备的也不言而喻。
又是这样的小把戏。
萧越懒散支着头,有些厌倦。若非她方才也算帮了忙,他才不会收。
毕竟,不能给她多余的希望。
第37章
要不要
甜腻的香气在车中扩散,漏入的散光附在少女纤长的羽睫上。
萧越只觉自己胸口也被被晒得发热。
乔婉眠手指轻轻搭在锦盒边缘,“后院里的暗卫,也帮过婢子的忙,但婢子不知他们有多少人,今日银子也没带够,便选了一盒大的。”
她拧眉,苦恼问:“大人,这样够吗?是否显得欠缺诚意?”
半晌,没有回应。
“大人?”乔婉眠抬头,眨着眼看向萧越。
萧越目光温柔,像是让冰雪消融的暖阳,也看着她。
唇角还带着一丝温润的笑。
只是异常僵硬,像是底下血脉已凝结成冰。
乔婉眠短暂的被迷惑了一下,而后心中警铃大震:!!!怎么又来了!!!
她躲闪着目光,小心问:“大人,婢子做的不妥?”
萧越柔声:“你猜,他们为何不叫明卫?”他笑得更温润,“若实在感激,不如今夜将他们全部叫到望香楼摆几桌?”
乔婉眠眉眼耷拉下来,不满都挂在脸上:“那就不送了。”
萧越引导:“所以?”
“便也分给刃刀他们吧,只是数量有点多,若是不能及时吃完,会放坏的。”
萧越深吸气,音调含着警告:“乔婉眠。”
乔婉眠疑惑他为什么更生气了。
可也不敢问,只缩着脖子,等着萧越后话。
但他却什么也没有再说,凉飕飕给了她一记眼刀,就把她撂在一旁,闭着眼自顾自小憩。
小丫头真没良心,连他今日整天还一口饭没吃都不注意。
且为何独不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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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无归院时暮色垂垂,乔婉眠还在桑耳门前犹豫怎么安慰时,就听不远处的萧越啪地摔上了芜阁的门。
乔婉眠:……
方才下车时,萧越看起来还像往常一样半笑不笑吊儿郎当的,甚至主动拿了要给刃刀与敛剑的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