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我最勇武——”萧越话说一半,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反驳,他冷哼一声,心道平时不机灵,说起甜言蜜语倒是一套一套的。
萧越道:“今日之事,你不可向任何人说半个字,桑耳也不可。”
乔婉眠睁大眼,“这些桑耳都不知道?”
“知道。”
乔婉眠:“&*¥@”
萧越看她敢怒不敢言,忍着笑意,又道:“为防泄密,今日起你不能离开无归院,就算随我出去,亦不可随便与他人攀谈……”
乔婉眠垂着眼帘小声嘟囔:“不会是想借机囚禁,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吧。”
话本子里,说出这样话的主角,最后都将对方变为了禁。脔……
萧越收了笑意,温和问:“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你从哪听的这种说法?”
乔婉眠:!
忘记他耳朵灵了!
在两个问题之间,乔婉眠决定回答那个简单的,她总不能将书中内容都说给他听吧。
她小声,“话、话本子上看来的。”
萧越无奈。
乔婉眠对他这般执着,恐怕也受了那些风花雪月故事的影响。
他嘴角轻扬,吐出的话却冷冰冰,“全部没收。”
乔婉眠皱着脸:“可、可那不是我的。大人大人,求求你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乱看。”
那便是桑耳的。
萧越满意的嗯了一声,不打算跟她们计较。
毕竟小丫鬟有时说话也算得上有趣。
说话间,二人已回到芜阁堂屋,乔婉眠偷偷向八仙桌瞄去。
日头已然高升,原本被初阳照亮的桌椅现下在一片阴影中,方嬷嬷离开了。
桌上的那些糕点米粥,也已经被撤掉。
芜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收回视线,角落有什么晃了下她的眼。
定睛一看,一颗莹白东珠,在桌腿后半露着,发出浅淡柔和的光晕。
乔婉眠忘了呼吸,心里抽痛一瞬,向那珠子走去。
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它。
果然,是她送给方嬷嬷的其中一颗,上面被穿了洞,勾着洞的一截银丝已经断了——方嬷嬷将那珍珠做成了吊坠,送还给了她。
乔婉眠捏着那珠子愣神,不知萧越已走到了她身后。
他道:“留给你的,就收着罢。方嬷嬷纵然心底有怨恨,这些年也没有亏待过任何人,也没从我这里拿走过什么,更没将我的谋划泄露。若非她勾结林家——”
“大人没做错,不用这样说服自己。嬷嬷如果有机会,还是会想尽办法阻拦,甚至杀死大人。她是求仁得仁,走得不悔,大人莫再多虑。”乔婉眠打断他。
萧越一怔。
乔婉眠红着眼将珠子收好,抬头,看到表情凝重候在门外的刃刀,正等着萧越。
见萧越点了头,他垂着头道:“主子,都已妥当了……另外,刚盘问出那处暗娼名为如意坊,
如意坊进的账,好些都以金玉铺子为幌子,流到了方从政口袋。没想到绕了一圈,竟是一个案子。”
“还有,如意坊东家所作恶行与乔祺为救人将他头发拽秃一块之事,也已经在民间流传开,现下各处酒楼茶肆都在议论,百姓恨不得将那东家拨皮抽筋,也有人为二公子喊冤,说二公子被抓的路上遭遇刺客,发簪不慎掉落,他看得很清楚,二公子头发都好好的。”
乔婉眠惊讶道:“二公子是无辜的?那太好了。”
萧越凉飕飕道:“你高兴什么?”
乔婉眠认真解释:“他再讨厌,毕竟是大人血脉至亲,祖中若有人逼良为娼残害幼童,大人也会觉得面上无光罢。”
刃刀心中欣慰。
乔婉眠接触主子不长时间,却已经很了解他。
他还一度担心乔婉眠像旁人一样,坚定觉着萧越对萧虔应当有兄弟情谊,劝他兄友弟恭。
结果人家压根没提,只怕萧虔给主子丢脸。
有她在,主子也应当能很快放下方嬷嬷的事罢……
刃刀表情是一贯的八风不动,但萧越早从他几次变换的眼神中猜到他在想什么。
他打断刃刀:“还有别的事?”
刃刀正色道:“有的,乔祺救下的那个妇人,仍旧疯疯癫癫,无法沟通,大理寺给她请了不少大夫,都只是开些安神的药,说只能等她自己想开。”
“可曾带女子去宽慰试试?”
刃刀道:“试过,观里的尼姑、济世堂的女先生、当家的主母,囊括老少,甚至桑耳也去试过,都没用。她是打定主意疯魔一辈子,实在不成……”刃刀面露不忍,“……上刑?”
萧越一言不发,只缓缓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惊愕的乔婉眠。
乔婉眠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小碎步后撤,警惕道:“大人,婢子不行的,去了更会添乱。”
萧越一脸高深莫测:“你只需做你最擅长的。”
乔婉眠歪着脑袋想了想,心虚道:“炸荷花?炖锦鲤?”
第36章
温柔
大理寺,内衙偏房门前。
日头正盛,蝉鸣聒噪,寺中的树毫无生气,零星的枝叶漏着光,乔婉眠面皮被晒得发烫,萧越也被晃得眯眼。
萧越凶巴巴,“快哭!”
乔婉眠穿着身破旧灰布襦裙,睁大双眸咬着唇,将自己额头憋满了细汗。
半晌,她才一脸挫败的仰起头,“可婢子真哭不出来了。”
对方循循善诱:“只要你哭着走进去,我就能说服屋中女子站出来作证。”
“婢子也想啊……”太阳晒得乔婉眠发晕。
她倒真的越想越委屈,怎么在他眼里,她最擅长的就是哭?
但她确实为方嬷嬷偷偷抹了一路眼泪。
以至于到现在,泪已流干。
“要不大人给婢子讲一个悲惨的故事,说不定会有用。”
萧越默了默,收起凶她几句将人吓哭的念头,缓缓道:“屋中女子叫于巧心,她妹子叫于巧宁。一日,二人上山为重病母亲采药时,被如意坊的人掳来开阳。妹妹刚到开阳那日就糟了毒手,那些人用姐姐的安危要挟妹妹接续迎客,为了姐姐,她在炼狱中苦熬了半旬,被欺辱致死。”
“呜呜呜然后呢……”
萧越:“……”他刚开了个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你继续哭。”萧越抬步要走,袖子又一紧。
“呜你说完……”
一阵阵热浪拍在脸上,萧越皱眉看着眼前脸颊已经晒伤的少女,继续道:“殊不知他们留下姐姐,仅是因为如意坊背后的东家爱好人妇,不许他人染指。姐姐被侵犯时奋力反抗,东家恼羞成怒,将妹妹的死状说了,她因此而精神崩溃,放弃抵抗。幸而你阿兄及时闯入,救出姐姐。”
“呜……”
萧越慈爱地拍拍乔婉眠的头:“好好哭,进去吧。”
屋里窗子都封着,昏暗阴冷,似是与外面分割出两个世界。
最里侧的架子床拉着一层脏到失了本色的白纱帘,能看到一个瘦弱女子蜷在帘后。
听见有人进屋,于巧心恐惧喊:“别过来,别过来!”
萧越上前拉开床帐,而后退至三步远外,道:“于娘子莫怕,我是大理寺官员,专程来帮你。”
乔婉眠缩在离门不远处,原本就因为方嬷嬷而情绪压抑,看到于巧心这般光景,眼泪更是想止都止不住。
她潦草抹一把脸,看向于巧心。
架子床的床板裸露在外,所有的被褥垫子都被于巧心裹在身上,她缩在角落,仍像觉得冷似的不住颤抖,还一直企图用蓬乱的头发将自己的面容遮住。
发丝下,她眼睛瞪得突出,视线一直在屋中各个地方飘忽,却唯独避开萧越与乔婉眠,干裂的唇一直求饶。
萧越道:“于娘子,不必再怕了,本官为你们姐妹主持公道,你先——”他偏头,躲过一只迎面砸来的瓷枕,在瓷枕碎裂的清脆声中,继续道:“先冷静。这本官没法帮你。”
那女子声音干哑,爬到床边冲着萧越大叫:“她死了!都死了!你们有什么用!”
就在乔婉眠怀疑她要扑到萧越身上时,那女子突然又缩回去,躲在被褥中,祈求:“求你了,别过来,求你了……”
左耳是于巧心的哀求声,右耳是乔婉眠的啜泣声,一片混乱。
萧越眉心突突的跳,猛地一拍桌子,整个房间都跟着震了一震。
他厉声:“你谈吐尚且清晰,没有真正失去神智。你就甘心你妹妹死得不明不白?唯有你能指认东家!只要你配合,所有欺辱过你们姐妹的人,都会受到严惩。”
那女子仍是魂离天外的模样,一边喃喃,一边落泪。
萧越指向角落里的乔婉眠:“她与你妹妹同样年岁,也被关在那里数月,你也要看她也求不来公道,含恨死去?”
于巧心闻言像被施了咒,僵硬几息,缓缓抬起头,凝视着乔婉眠脖颈上那一道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