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越也不多言,潦草告别。
乔婉眠吃着自己摆好的点心,已然完全忘记了来前的忧虑,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萧越叨叨童年时的演武场。
萧越与人遇上时,她就一声不吭安心当她的小鹌鹑。
直到耳边突然朦胧传来刃刀的声音,“可不是嘛……主子…喜欢…若雪,是天上地下少见的妙人……好事将近。”
若雪?还是幼雪?
似乎没听真切。
在说她在唐策生辰宴上见过的那个吴幼雪?
乔婉眠顺着声音来源探出脑袋,想知道怎么就从萧越说到了吴幼雪或其他妙人的头上。
还有,喜欢?
好事将近?
第40章
惊雷这天塌地陷紫金锤(bushi)……
刃刀的声音被丝竹声搅散,虚虚实实传入乔婉眠耳中。
“可不,说是如痴如狂也不为过……张司直……提前备礼……”
似是刃刀口中那名唤幼雪的妙人与什么人两情相悦,且喜事将近?
又提萧越,又与大理寺司直讨论备礼,那女子应当是要嫁与大理寺的官员。
乔婉眠架不住实在好奇,一脸八卦地问:“大人,你可清楚刃刀在说什么?”
自然清楚。
刃刀正按照萧越的计划散播他对“吴幼雪”情根深种的消息。
今夜,他必须在所有人面前让“乔婉眠”“变成”吴幼雪“。
但此事罪及欺君,凭他之前观察小丫鬟对皇室的崇敬,她还是不知道的好。
萧越起身,虚虚捂着乔婉眠耳朵将她往内室带,随口敷衍:“乏了,就寝。”
内室不算宽敞,只一张八仙桌配着两把圈椅,剩下的只有张乔婉眠展臂宽的榻。
烛火明暗不定,榻边垂着的青纱丝罗帐浮动着细光,随风暧昧起伏,半透的阴影在明明暗暗间似乎昭示着什么。
乔婉眠忆起出门前的顾虑,不肯再向前。
萧越莫不是想这样将她引到榻上?
她倏地蹲下身躲开两只拢在她耳边的手,捂着肚子,演技浮夸:“哎呀肚子突然好痛。”
“吃坏了?”萧越轻笑一声,躬下身轻声道:“榻侧有扇门,里面是……”
乔婉眠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萧越径自回到外间,捻起桌上一颗盐渍青梅,在手中颠了两下后轻轻一掷,精准打到不远处泊着的另一艘船的舷窗内。
刃刀正眉飞色舞地按照计划编着瞎话,颈间突然吃痛,一回头赫然对上萧越蓄着霜寒的眸子。
“……”
惨了,他说得太兴奋,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竟只与萧越的船相隔不到两丈。
乔姑娘该不会听到了罢?
四目相对间,刃刀已经把自己的后事安排好了。
他飞扬的五官重归正位,向萧越行了一礼,而后也不管席间众人的调笑,满是歉意地看向扮作琵琶女的桑耳。
对不住。
我若死了,莫要守着,镇西军好男儿大把。
……
净房里黑漆漆一片,身侧是一缸净水,乔婉眠合衣坐在恭桶上。
身下的恭桶没有底,与船身凿通悬空在河面上,漏来的风吹得乔婉眠臀腿冰凉。
与下半身不同,两只耳朵就像方才被萧越挂上了两个手炉,没完冒着热气。
想到萧越可能存了不轨之心,乔婉眠怂怂琢磨,其实,在茅房凑合一晚也不难……
“乔婉眠?”
少女浑身一抖。
门外人继续道:“小屋中无窗,再不出来,可就看不上了。”
看不上什么?
在继续装死和满足好奇心之间,乔婉眠很快做出选择。
她佯装虚弱问:“看什么?”
“砰”。
空中响起的爆裂声给了她答案。
烟花!
声音极近,似在头顶炸裂。
乔婉眠蠢蠢欲动,马上开始替萧越开脱——他也是讲道理的,即便有什么不轨之心,她也劝得住。
小屋门栓响动,乔婉眠冒出脑袋谨慎侦察。
萧越已经回到外屋,正坐在桌前凝望窗外,压根不向她投来一眼。
而她所处的内室,刚好可以看不远处那艘大船上窜高的烟花。
金红星辰在皎月下碎开,洒向粼粼湖面。
乔婉眠放下戒心,扒在内室窗檐边痴痴地看。
同时,萧越眸光从窗外转向内室。
少女鲜妍明媚,仰头探着身子,小手还不忘紧紧扣着窗沿,像只机警又好奇的小松鼠。
光彩荼蘼后消逝,落入她眼中星河;饱满樱唇微启,无意间的娇憨姿态远比空中碎金夺人眼球。
微风带动她的碎发,身上耦合色暖纱襦裙的层叠轻纱亦轻颤,将少女丰盈的曲线展露无遗。
那是曾与他寸寸贴合的曲线。
绮念又生。
萧越阖上眼帘,再睁开,眸间只剩一片清明。
欲即软肋,亦是命门。
他的命门曾是镇西军,多年来一直被迫赤,裸裸摆在所有人面前。
为藏住这道命门,他无一日不汲汲营营,如履薄冰。
眼下,多年的筹谋已几近大成,他却在新的欲里逐渐沦陷。
不愿再被其他软肋裹挟,不甘心被情爱支配,未达抱负之前,他能做的,只有保下她的性命送她走;他能忍的,只有留下她的清白。
皓月当空,烟花不断闪跃又燃尽,丝竹声靡靡,萧越却觉得手中空空。
而一旁的乔婉眠,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真相。
一簇簇瑰丽烟火从对面大船的甲板上腾起,她却无心再看。
盖因她似乎瞥到了桑耳那水墨晕染般特别的盛装裙摆。
乔婉眠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忘却了呼吸,茫茫睁大眼继续在甲板上搜寻,就在烟火将大船甲板映亮的一瞬,她看到了对面船上躲在角落的刃刀与桑耳。
一瞬间,心跳声盖过一切。
乔婉眠惊觉,炮声响彻鄱河前,萧越就催她出去了!
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游湖、烟花,这一切是他特地为她筹划的。
他精心为她准备,她却很没良心地躲着他自己看。
乔婉眠蹭到萧越身边,捏着桌角,别别扭扭不知怎么开口。
磨蹭半晌,脸越憋越烫,迎着萧越疑惑的眼神,乔婉眠躲躲闪闪换了个话题:“大人,渴么?”
烟火燃尽,空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那一只为乔婉眠带来一场绮梦的大船完成了任务,带着丝竹声慢慢远去。
喧嚣落幕。
萧越看着小
丫鬟,轻皱了下眉头。
她娇怯时总微微垂着脖颈,让眼睫将眼挡住,在他有意逗她玩时,这样是可爱的。
但平白无故显露出对他的畏惧与逃避,那便是另外一回事。
他将人好好护在羽翼下,自然不愿看她如从前一样怯懦。
“又在怕什么?”他问。
声音中夹带了自己未曾察觉的严厉。
眼前的小身子几不可见的晃了一下,像是下意识般脱口而出:“婢子错了。”
萧越唇角嘲讽扬起,燥意涌上心头。
往日很喜欢听她“婢子婢子”地叫,软软绵绵带着钩子,似是随时在宣明她属于谁。
但现下突然觉得这声“婢子”有些刺耳。
萧越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软下语气问道:“说说,在怕什么?我吗?”
乔婉眠疑惑抬头。还问?他有多吓人,自己心里没数?
审司文时都没用过那么严肃低沉的语气。
乔婉眠自然不知道自己心里那千回百转拧拧巴巴的心思早写在脸上,只觉得她关心萧越,萧越却莫名凶她。
亏她还心中惭愧,想找机会跟他道谢。
心中恋慕还总阴晴不定,她若真当了小妾,等日后年老色衰,还指不定被他怎么嫌弃呢!
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乔婉眠红着眼瞪萧越,双手像是自己生出意识似的,用力推了萧越一把,带着哭腔怒道:“我才不会跟你呢!不!会!”
而后脚一跺,埋着头扎到内室,还砰一声将门甩上了。
萧越:“……跟?”他彻底懵了。
那蜉蝣撼树的力道施在他身上,跟摸一把没什么区别;少女甜美的声音带着颤巍巍的哭腔,听着也觉得像春风拂面,连心尖都痒了一下。
可他明明特地放软了态度问话,怎么反倒将她胆色脾气都逼了出来?还甩脸子?
萧越越想越觉得好笑,亏他方才差点说出让乔婉眠别再拿自己当丫鬟。
他若是说出了口,指不定现在已被她轰到河里。
青年悠哉悠哉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气话倒也可爱,无意中将她的真心话都透露了。
她确实是想跟他的。
这个“跟”字用的,还挺有意思。
萧越越想,心情越愉悦,甚至发现自己很喜欢乔婉眠偶尔的炸毛,这让他有种想去好好压制她一番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