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忆起捂在她腰上那只手烙铁似的温度。
想不通的事就不想,反正想不通。
抱着这个人生准则,乔婉眠蒙着被子呼呼睡了个昏天黑地,第二天醒来,脑上新长的褶已经被抹平了。
唯一留下的,是她确定萧越对她已是情难自控。
有点苦恼,又有点得意,眼前冒出前世萧越穿着喜服的样子。
乔婉眠心情复杂地叹气。
还剩不到五个月,不知自己是否逃过死劫……若是万幸保下小命,萧越还会不会求娶她?
可以萧越的身份,又会不会让她当妾?
有救命之恩在,他若执意,可如何是好……
驴子拉磨一样原地反复琢磨了两日,乔婉眠什么都没想明白,再次把目光瞄向了话本子。
娘亲走得早,身边亦没有女眷,无人教她男女之事。
至于桑耳——乔婉眠那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桑耳。
却被拒之门外。
那时桑耳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得很,定是还在为方嬷嬷难过,乔婉眠不好意思再去麻烦她。
反正话本子里什么都有。
刚翻开新一册,门外传来刃刀的声音:“乔姑娘一会儿准备准备,今日入夜随主子去游船。”
小暑后雨水渐少,风都带着燥气,唯有鄱河两岸清凉些。
不少人夜夜流连鄱河,或与友人饮酒听曲,或与家人叙话赏月,更有甚者干脆招一二花娘宿在船上不着家。
“好,我晓得了。”乔婉眠应下后旋即产生了疑问,她问:“你们去吗?”
刃刀温和:“我们另有差事。”
乔婉眠惴惴:“好。”
刃刀离去后,她望着虚空久久没有动作。
这两日她与萧越也有过接触,但身侧大多有旁人,他的言行也与往日一样,矜贵又恶劣,不见那夜醉酒后的强势与温柔。
但……共乘一船,秉烛夜游,更像是话本子里说的情人相会。
乔婉眠立在角柜前,犹豫看着左右两边的衣裳。
左边是她从乔家带来的,皆是朴实的男子式样,丑了些,但能清楚传达她对萧越无意。
右边是萧越这段时间陆续送给她的,精致繁复,堆得老高,大半还没穿过……
小小的人儿,就那么呆呆在柜前立了两刻钟,等她终于下定决心,小腿肚都已经发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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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后,乔婉眠换了衣裳。
对萧越的忌惮还是比不过对美丽事物的偏爱,她一边照着铜镜,一边琢磨。
什么“女为悦己者容”,分明是浑说,“女为悦己容”才是。
拉开屋门,正巧与推门而出的萧越打了个照面。
他少见的穿了淡色,月白广袖长袍外是玉色金线竹纹圆领右衽,墨发一半被白玉银冠高束,一半散在脑后。
像是神仙的白玉笛在月色下化了形,眉眼间是青年独有的意气风发。
好个俊俏郎君!
乔婉眠垂下眼帘问安,暗自怀疑萧越是“士为悦己者容”。
对方倒真像个风流公子一般做派,将一把白玉骨架折扇伸到乔婉眠面前,抬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的问:“又在心里琢磨什么坏事儿呢?”
乔婉眠被迫抬头,撞入萧越的桃花眼中。
脑中再浮现那日夜里被他拥在怀中的情景,腿莫名有点发软,被触碰过的耳廓与腰间更开始发烫。
她慌乱一瞬,避开与萧越对视,小声:“婢子是在想,大人这样穿也很好看。”
“本官何时不好看?”
萧越嗤笑一声,又是这样用羽毛一下下挠他的小伎俩。
她的确是知道自己优势的,含情看他一眼,再慌乱别开,脉脉一水间,欲拒还迎,欲语还休,再配上那些看似笨拙的甜言蜜语。
萧越收回折扇,让扇子挽剑花似的在乔婉眠面前绕了两圈,看着小丫鬟没什么见识的睁大眼,满意转身:“愣着做什么,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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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摇晃,今日萧越的心情似乎格外好,一路和颜悦色。
还未到鄱河边时已能听到岸边酒楼妓馆传来的曲声,琵琶如珠落,古筝如流水,遥遥相应,倒也交织的和谐悦耳。
乔婉眠大半岁月都在闺中,今日才知,就算不是花灯节,街市夜里也亮如白昼,心底偷偷给乔应舟记了一笔。
她跟在萧越身后,近乎贪婪的看着沿途事、物、人。
奈何隔着一层薄纱,始终看不真切。
接连又错落的灯笼将长街点亮,与她擦肩而过的行人各自与身边人讨论着家长里短,一旁的小贩吆喝着摊上的新奇物件,她还没看够,就已行至下一家摊子前。
直到刃刀的声音响在身前,乔婉眠才发觉,他们已行到鹊桥边的堤岸附近,面前停着一尾算不得大的船。
说算不得大,只是因为鄱河中,零星还漂着几只两层或三层高的游船,其上丝竹欢宴声不停。
萧越的船只有一层,船头甲班有几张矮凳,后方的船舱外璧木雕精致,镂刻着的凌霄花趁着夜色爬满船。
透过窗可见船舱里桌椅俱全,还能隐约瞥见里间床榻围着轻纱帷幔。
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的原因,怎么看怎么觉得这船……不大正经。
她看着萧越潇洒迈到船上,咽了咽口水,推脱道:“大人,这船婢子大概划不动,不如叫刃刀也留下……”
萧越回眸,轻嗤一声,向她伸出手,“刃刀已经有约,今夜换我伺候你。”
乔婉眠呼吸一窒。
救命,好像更怪了。
她的脸唰地红了个透,默默在心里后悔不该看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话本子。
那人似是无所察觉,手向前伸,“快上来。”
“……哦。”乔婉眠慢吞吞伸手,谨慎地抓着萧越手腕踏上船,才想起什么,回过头有些新奇的问:“刃刀,你今夜在此处有约?”
刃刀眼神虚虚往一侧瞥了一眼,压着嘴角道:“算得上。”
乔婉眠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眼睛瞬间睁大。
不远处柳树下那个一袭水墨色长裙的女子,是桑耳!
她竟也穿了盛装。
萧越给她们衣裳以后,这还是桑耳第一次换上。
往日里各种被忽略的小细节开始猛烈攻击乔婉眠的脑子,她嘴唇翕动:“那,那那你,你们……”
她还没组织好语言,就被萧越一把捞到船中,萧越不耐:“有约还不快去?”
刃刀最后欣慰的看一眼船中两人,踏着云走了。
果然,只要主子开了窍,他们这些跟班自然也就有望成婚。
敛剑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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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婉眠被萧越赶到内室伺候茶点。
说是伺候,实则都是现成的,她只需边吃,边将果脯蜜饯还有那些精致糕点码放齐整。
船微微漾,拂过水面的夏风吹进屋里,再经过冰鉴,凉丝丝,舒爽非在芜阁中可比。
乔婉眠惬意许多,满足地眯着眼想,难怪富贵人家都喜爱这般渡夏。
这是纯粹的享福。
她看向仓外划船的萧越。
月光并两岸的通明灯火照似乎格外偏爱他,给他身上镀了层半透的光晕,身上的月白广袖随他的动作拂动,姿态从容而矜贵,不费力似的。
另一艘船上四个小厮满面汗水与油光,喘着粗气划一艘差不多大小的船擦肩而过。
乔婉眠同情地挪开目光,暗叹萧越确实继承了萧老将军的力气。
这一截水道不算宽广,画舫轻舟有些密集,个别大些的船甚至需要早早避让着,免得狭路相逢。
其他船上的人多在甲板上饮酒赏月,也有人叫了花楼女子,边唱边舞,但比起月色,最吸引乔婉眠的还是与她隔着飘渺烟波的岸上繁华。
“很喜欢?”
萧越的声音冷不丁在她耳边炸开。
乔婉眠浑身一震,险些叫出声。
她极快极隐蔽地嗔了一眼萧越,“喜欢什么?”
萧越:“喜欢开阳城的富贵繁华,十里长街。”
“喜欢的。”乔婉眠认真点点头,“婢子没怎么见过。”
“你是想与乔祺留在开阳?”
乔婉眠才反应过来,自己坐在椅子上,而萧越还站着,忙站起身,边倒茶边说:“婢子也很想去西原看看。”
看看……只是看看?
萧越咀嚼着那两个字,莫名酸涩,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懒散坐下,让船在河上随波。
他扬扬下巴,示意乔婉眠坐到对面,而后道:“将帷帽摘掉罢。”
他们临窗坐着,附近船上的人能轻易看到她的样子。
乔婉眠帷帽摘到一半,偷感十足地问:“大人,我不用藏着了?”
萧越垂眸,神情隐匿在阴影中,“这两日不用。”
乔婉眠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摘下帷帽,扒着窗沿看外面游人如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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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越遇上不少熟人,互相见礼寒暄后都注意到他对面的明艳女子,皆心照不宣,“萧大人好兴致,在下就不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