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应舟打小羡慕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极力压下嘴角,询问乔婉眠的意见:“你可有什么想法?”
乔婉眠眼眸亮晶晶,道:“我们也是要去西原,公子若没有依靠,可以与我们同行,我跟我爹照顾你伤势,也不用你什么回报……”
回头随便入个赘就好啦。
温渐言一直知道炕边还立着一个二八少女,出于礼节一直没向那边看,闻言抬眸,正对上乔婉眠澄澈潋滟的眸子。
他心口一荡,苍白的脸上唰地漫上了血色,慌张挪开目光,结结巴巴道:“小,小姐,我,在下略通文墨,亦会算,算账,若老爷小姐不嫌弃,在,在下愿……咳咳……”话越说越急,竟自己呛了自己,一阵连续咳嗽。
乔婉眠知道他腹部还有个洞,担忧又觉得此人可爱还老实,端了水递他,“公子的意思我们晓得了,刚好我需要个老师,公子若愿意就与我们同行罢。只是我们着急动身,不知公子受不受得住?”
温渐言诚恳道:“小生也想尽快动身,路引就在包袱中,二位尽可拿去。若能得小姐与老爷相助,渐言感激不尽。”
乔应舟扯开包袱皮看,见他确是开阳人士,也放下心,随口问道:“公子弱冠之年,可已有婚约在身?需要帮忙向女方家中去信与否?”
第47章
对比
温渐言眉眼弯弯,“小生家贫,尚未婚配。”
乔应舟被天上掉下的女婿砸得发晕,“好,好,你们年轻人坐坐,我们出去说话。”
村长两口子疑惑地被满面红光的乔应舟推出屋子,欲言又止。
这书生是不错,但一穷二白,也不必这样急着将女儿托付给他吧?
乔小姐这样的品貌,嫁到大户人家去不成问题。
难不成已有文章?
乔应舟这般已经跟把心思明说出来没有区别,乔婉眠低着头鼓捣自己的衣角,不好意思抬头看温渐言。
感情上,她刚懵懵懂懂开了丝窍就被萧越照头泼下一盆冰水赶到边关,于是那一窍又“啪”的把心门合上了。
在她眼里,招赘婿跟招个哥哥没什么区别。
她羞涩的点在于,对普通男子来说,接受入赘不是件荣耀的事,且依她家的情况,软饭也未必够吃……
温渐言觉察出这父女俩对他有想法,微垂着头,比乔婉眠局促得多,手指尖似乎都晕上一层淡粉,他蜷回手指道:“孤,男寡女,于理不合,小姐还是回避……”
乔婉眠抬眸看这个紧张到结巴的书生,只见他原白皙的脖子红得厉害。
心尖一颤。
竟会害羞,真是个可爱的小古板。
偏偏从他滚烫脖子里传出的声音还清润得像山泉淌过,让人安心放松。
不像某些人,总是凶巴巴,下一瞬就要杀人灭口似的。
她搀他靠墙坐起,道:“公子不必多虑。”
趁着温渐言触电似的慌忙躲她,乔婉眠问了最关心的问题:“温公子看起来脾性很好,是不是从来不会与人发脾气?”
最好不要像萧越,惹到他就说些冷言冷语,每天阴阳怪气的。
“姑娘缪赞,在下确实在练养气功夫。可惜我亦是凡人,要紧关头还是有脾性的。不过渐言实难想象,自己会有忍心苛责小姐半句的时候。”昏暗逼仄的后罩房突然就变成了春夜草原,微风清朗。
这话算是熨贴到了乔婉眠心坎里,她眨眨眼,从眉到喉,认真打量一番榻上的虚弱公子。
认真盘算一盒东珠加三百两银能不能换来这个俊俏温柔的相公。
三两句间,乔婉眠对他的态度从好奇变成了亲近,道:“若是不嫌弃,日后请唤我眠眠即可。公子稍坐,药好了我再来。”
温渐言呆怔着恍惚点头,“小姐怎么唤我都好,我乱叫就逾越了。”
乔婉眠满意极了,推门出去。
年久失修的房梁荡下尘土,落在桌上火烛上,屋里暗一瞬又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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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安静一会儿,乔婉眠又捧着托盘回来,“渐言哥哥,药熬好了,我来喂你。”
温渐言从容许多,面对乔婉眠不再那样窘迫,但耳根依然红着。
他身姿舒展了点,半垂着眸子,清隽的侧脸上带着淡淡笑意,道:“在下心领小姐的好意,还是换个男子来更合适些。”
“医者无忌,渐言哥哥何必囿于旧规。”乔婉眠坐在榻边,“这药可助骨血恢复。”
美人含笑,菡萏芙蓉,温渐言的心真真实实快了一拍。
他道:“渐言无以为报。”
乔婉眠咬咬唇,作不经意状:“也不用报答……”
明明下一句该说让他考虑入赘的,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满脑子都是那夜在船上,萧越在外间窗看烟火的落寞剪影。
讨厌,阴魂不散。
眼前这个人比萧越强多了,又温柔,又有礼,就像话本子里的公子。
小跟班梨儿拽拽她的腰带,“姑娘,药快凉了。”
乔婉眠这才回神,恨恨磨了磨后槽牙,将远在开阳的萧越最后骂了一遍。
罢了,日后让爹爹提吧,也让他给掌掌眼。
毕竟之前她就因为被假象蒙蔽,差点成萧虔手下的冤魂。
这次绝不能再出差错了。
乔婉眠端起碗,轻轻吹开热气,解释道:“这药方是名医给的,渐言哥哥放心喝。”
温简言赶忙起身接过碗,“不劳烦小姐,我自己来就行。”
匆忙中松垮的中衣滑落。
屋中光线昏暗,乔婉眠完全没注意到温渐言臂上胸前的肌肉流畅紧实。
温渐言低声:“多谢乔小姐,在下日后定会报答你们的恩情。”
梨儿眨巴着眼睛,仰慕道:“这个哥哥长得漂亮,说话也温柔,梨儿长大以后也嫁这样的夫君。”
她正是半懂半不懂的天真烂漫时期,倒跟大部分时间都没开窍的乔婉眠意外的合拍。
寻常闺阁女子听见自己小丫头说这样的话定会羞恼,但乔婉眠只是认真道:“梨儿想得对,夫君就是要找温柔专情的,不要凶巴巴总欺负人。”
以往那些将自己心思明晃晃写在脸上的女子,只招温渐言厌恶。
可眼前一大一小却让他心里松快许多,他生了兴趣,眼里含笑,柔声:“敢问小姐也是这样打算?”
乔婉眠眨眨眼,坦坦荡荡:“是,我要找一个体贴的夫君入赘。”
温渐言:“……”
入赘。
好生僻的词。
没记错的话,这小娘子之前似乎只是个小丫鬟?
他在她眼中像个吃软饭的?
温渐言默了默,目光短暂停留在乔婉眠有磨损的粗布大袖衣上,“在下只是好奇一问,姑娘家中……财产颇丰?”
乔婉眠娇憨一笑,颊侧挤出两个浅浅的笑窝:“我有厨艺,我爹有武艺,日后还会有个演武场,可以尽力养活夫君的。”
看着少女单纯清透的眼眸,温渐言莫名生出了怅然,道:“不知谁家男儿能入婉眠妹妹的眼。”
乔婉眠和梨儿眨眼看他,心里默道,你呀。
……
百里外的开阳仍是苦夏。
窗外虫鸣震耳,启束拧着眉头,看萧越交给他的清单。
上面详细罗列了女子生活用的妆奁等物件,末尾是萧越刚提笔补的一条“鹅绒锦被一件”。
启束:“?”
鹅绒他知晓,锦被他知晓,但这二者间有甚关系?
“你……随我回华因寺看看,惠莲方丈伤势已大好,可以主持法事了。”
启束自小跟萧越长大,看着萧越银钩铁画的笔迹写下的这些精细的女子用物与那奇怪锦被,只觉得他是因着接连受伤被邪祟侵了体。
萧越伤还未完全恢复,面色还有些不好看,闻言走回启束身边,伸手要夺单子,“罢了,交给你我也不放心。”
启束
不服气,将单子护在胸口:“我去我去!你竟有这样婆婆妈妈的一日。”
萧越睨他一眼,敲敲桌子,“既是主动请缨,可别办砸了——这上面的,唯独鹅绒锦被不用你管。”
启束欢乐上钩:“好勒,我肯定十万个用心。”
盛国大部分地带四季温暖,连鹅都没多少,百姓更是从未听说过鹅绒锦被这样物什,更别提临时买来用。
萧越知道此物,也是因为他祖母来自苦寒的郦国。
西原寒凉,普通皮毛不够保暖,他要亲自看着人寻百只鹅,用它们最细软那层绒毛仔细蒸洗祛味后均匀缝到蜀锦中。
启束用自己明晃晃的光头强行打断萧越的思绪,“今儿是萧虔发配岭南的日子,你这兄长不去送送?听说侯爷竟打算随行照料,啧啧,同样是亲儿子,怎么对你就不那样呢。”
萧越连一个眼神都不稀得给他,仿佛他提起的是两个陌生人,他冷哼一声,“大概是因为萧虔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