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蠢得令人咋舌。
启束默默行佛礼。
是他糊涂了,萧越只是动了春心,不代表他自此就有人情味了。
善哉,善哉,那二位日后只能自求多福了。
“刃刀。”萧越轻声唤道。
一道身影轻巧翻进书房,“属下在。”
“司文和司家都安排好了?”
“回主子,都已妥当。她那表哥不见兔子不撒鹰,硬是签了契,才答应保密。还有,暗卫传来消息,敛剑先行一步去寻黑甲军,乔氏父女在长留山的一个村落中休整,接触的是几个老弱村民,据说瞧着与镇西军有些渊源,但……说是有个重伤的书生与他们在一处借宿,暗卫特别提起,那人有两分样貌。”
刃刀眉压着眼,唉,敛剑果真靠不住。
他目光探寻地看向萧越。
若是需要,他亦可即时出发,赶走那书生。
书生?
萧越轻嗤。
有他在前,乔婉眠那小胆子怎么可能被旁人皮囊迷惑。
她大概还在心伤,毕竟小丫鬟对他一片深情,根本离不开他。
萧越心里莫名有些空,想了想尚未成形的礼物,道:“无碍,还出不了乱子。至多两日,圣上的旨意就该下来了,届时我们再先行一步即可。”
刃刀提议:“桑耳最近的任务都已完成,她也可以先去寻乔氏父女。”
桑耳这些天出去暗杀了几个与齐国有往来的权贵,闲下来时候没少跟刃刀提及乔婉眠,是真将这个妹妹挂在了心上。
萧越早计划好有一日亲口告知乔婉眠华因寺等等事件的真相,自然不想话都由桑耳先说尽,看了一眼刃刀,“似乎也当派人跟着萧虔。你看谁合适?”
刃刀垂眸,假装耳聋。
好心没好报,也就乔姑娘能受得了主子这脾性。
——嘶,不对。
险些忘了,那给主子靴中塞画的小娘子呢?
这一走是不会回开阳了,孰轻孰重高下立见。
-
两日后,缠绵不歇的阴雨终于停歇,温渐言已能勉强挪动,乔婉眠也从村长手里买到些厚实的布料与皮子,一行人商定,明日一早便启程。
夕阳将树影拉到最长时,村长夫妇宰了家中羊在庭院中做炙肉为客人送行。
温渐言伤口未愈,不可食发物,坐在不远处的石磨上,教村里的孩童写字。
他穿着一袭白衣,身如轻鹤,眼里的光浅淡温和,孩子的脏手扒在他身上他也看不见似的,清如谪仙。
乔婉眠拿箸偷偷沾了一口辛辣酒水含在口中,以做庆祝。
真是因祸得福、柳暗花明、塞翁失马,若非那讨厌鬼狼心狗肺,她才没机会捡来这个完美入赘夫婿。
吃完这顿,她乔婉眠就算真正招到赘婿啦!
第48章
不速之客
温渐言是乔婉眠一直羡艳、向往的那一类人。
他们品行端方,如琢如磨,简单几句,就让人如沐春风之余,钦佩他们的博闻强识,甚至将对方引为知己。
乔婉眠捏着杯子,小心躲避地上的水坑走近他,温渐言轻声哄了孩子们去一旁习字,用断枝在地上一笔写出个“眠”字。
皙白皓腕翻转,乔婉眠盯着他腕骨清晰的凸起,听他道:“乔小姐,最初你说,想要一个先生?”
温渐言将断枝递出,乔婉眠只觉得他姿态好看,没有想过寻常百姓如何能养出这一身矜贵气度。
温渐言道:“还请小姐在地上写几个擅长的字,在下看看自己有没有资格帮小姐。”
乔婉眠接过带着温热的槐树枝,抿唇思索了一下,在地上慢慢写下一个“福”。
这是她能写出最好看的一个字。
一笔一划在地上浮现,温渐言脑中响起昨夜乔应舟对他说的话。
“眠眠姿容过盛又心思单纯,我们忧心她落入别家会受委屈才厚颜招赘。温公子是纯良之人,可对眠眠有心?你既是孤身一人,不妨考虑一二。可以先交换庚帖且签了这文书,日后若是顺利,你就是眠眠的夫君,乔家绝不会亏待上门女婿。若你们有人改了主意,乔家也会赔给温公子足够的抚恤。”
当时温渐言道:“在下确实对乔小姐倾心,但乔小姐眼中似乎总有一线落寞。渐言斗胆猜测,乔先生急招在下为赘,是想先哄得乔小姐开心,在下愿意帮忙。但若我承诺,即便不入赘,日后也护得住她呢?乔先生看过学生伤势,自然知晓学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我愿发誓尽全力护乔小姐一生周全。”
乔应舟一脸嫌弃,干脆的拒绝,“做梦。”
地上“福”字写成,温渐言从回忆中抽离。
简单一字,气韵生动,势若抽刀断水,纵横跌宕中不失乔婉眠本身笔迹的遒媚,却更可见教她习字之人的风骨。
温渐言眼前恍惚可见萧越在眼前凝结成型,眸如瀚海,对他挑衅一瞥。
他不知自己眼下对乔婉眠的好感是不是所谓“男女之情”,但本能觉得如果今夜不交换了庚帖,会一生留憾。
“写得很好。”温渐言道,“乔姑娘这一字,胜过万千男儿,在下汗颜。”
乔婉眠心虚地别过脸,不看自己写下的字,第一次没有因为旁人的夸赞飘飘然。
她能写得同样好得还有三个,也只有三个。
“禄寿”二字,外加一个“囍”。
都是当时萧越立在她身后,一笔一划带着她写的。
……怎么到处都是萧越。
他现在大概已经准备尚公主了罢,她还没听说谁真忤逆皇帝之令。
“乔姑娘,温公子,先来用膳。”村长夫人把乔婉眠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顺着声音看过去,檐下多搭出一个长篷,在下面拼了三张方桌,摆了长条凳,别有野趣。
乔应舟与村长等村中老一辈,已经入座。
羊肉已经炙好,并鸡鸭肉青菜等垒在桌上,村长夫人正将每人的小碟摆好,继续招呼二人:“快来快来,又要落雨了,天冷饭菜凉得快。”
讲话态度像是家中长辈,一旁又来回有稚童围着梨儿讨糖果子吃,平添几分温馨。
温渐言起身,树枝做拐,伴着乔婉眠慢慢走向长篷。
暮色西垂,天际昏昏,寒鸦从林间惊起又落下,清新山风吹来一股酒香,将身旁女子一丝乌发纠缠到他广袖上。
温渐言有一刻生出恍惚。
骗来的安宁,让人忍不住想沉沦。
他一手轻按腰间别着的庚帖与文书,缓步走向长桌。
……
夕照彻底消逝之后,果真又落雨了。
但他们头上有篷,燃了篝火,还温了酒以祝贺乔家招到赘婿。
乔应舟喝了不少,脖子都染上了酒气,咧着嘴看着手里的文书,大着舌头对乔婉眠道:“你先试着,不满意了爹、爹再给你换!嘿嘿,反正先骗到手,甜不甜的咱们啃完再说……”
乔婉眠红着脸打断,“爹!”
她躲闪偷看温渐言,对方眉眼依旧带笑,“伯父喝多了,
乔小姐莫急。“而后又怅然揶揄道,“我以为小姐同我般是一见钟情,才决定招我,原来只是扭下来试试。”
方才签的文书中早已说明,他这个赘婿是随时可以被乔婉眠放弃的。
乔婉眠羽扇似的睫毛抖了几抖,将手边的糯米糖糕推给温渐言:“渐言哥哥也尝尝,我跟阿婆学的。”
-
乌云蔽月,不见星辰,山林被暗夜吞噬,雨打下来,在山谷回响。
半山腰的小村落有点点亮光。
即便变了天,所有人都是笑着的。
篝火烘得人暖烘烘,炙羊肉上撒了茱萸,肚子里也热乎乎,刚才含的那一口酒还留在喉口轻轻灼着嗓子眼。
身侧那双巴巴的大眼一直不动,乔婉眠叹一口气,捏起两块糖糕给梨儿,“最后两块,你再吃,当心晚上会闹——”
“砰”!
木门拍在泥地上,溅起污水。乔婉眠身侧的院门发出一声巨响,一匹马扬着蹄嘶鸣着出现在空荡荡的门框后。
乔婉眠惊叫一声,惊魂未定地看向门外。
马蹄重重落下,不耐烦地来回踏着地上的门板,它主人的身形在黑夜中只勾勒了一个轮廓,却是无比熟悉。
萧越!
雨势颇大,他身上却连个斗笠都没有,任由雨滴滴落在他身上。
倒是不知何物驼在马身上,被斗笠结实遮盖着。
那人像是从炼狱爬上来,满身煞气,扫视一圈后,噌一声抽出配剑,缓慢指向乔婉眠的方向。
乔婉眠完全想不到萧越为何出现,怕乎乎往温渐言身后缩,温渐言认出萧越,手按在腰间短刃上,浑身紧绷。
又听咻咻的破空声响,乔婉眠循声侧头,看到原本醉到几乎趴在桌上的乔应舟此时脚踏到长凳上。
用不知上哪捡的一截木棍绕臂转了几圈后直指着萧越,竟是摆出了乔家枪对敌的架势,双目圆瞪厉声道:“就算你是萧老将军后人,乔家的女儿也容不得你欺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