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杆缠着破布的银枪戳在又脏又破的驿站里,耀眼又夺目。
乔婉眠低头看看自己的墨绿直裰。
萧越这样打扮,难道是想与她衣着相配?
但很快她就打消了疑惑。
因为其他暗卫其实也都换了类似装扮,只是萧越实在引人注目,所以她才眼里只有他。
嗯,一定是这样的。
乔婉眠旋即明白过来,忍笑问:“大人这样打扮是要微服私访?”
萧越敏锐抬眸,“有问题?”
乔婉眠夹一块肉到碗里,道:“大人本身的气势穿什么都掩不住,怎么看都非富即贵,不会是寻常百姓。”
有道理。
萧越点头,问:“你有解决之法?”
“大人可会扮残疾?”
“残疾?”萧越一顿。
“对,就是缺胳膊少腿那种很明显的。大人太耀眼,加了残缺才能接近些普通百姓。气质嘛,富贵贫穷都是装不来的,大人衣裳换成寻常富户就够了。届时你演衰败大族的坏脾气残疾公子,我演麻子脸小丫鬟,再有两个暗卫演家仆,真真假假,旁人定看不出破绽。”
萧越好奇,“你如何想到这些?”
乔婉眠道:“过往我常遇地痞骚扰,才试着换装出门。伪装次数多了,自然就想通些方法。大人是侯门公子,不知自己比普通百姓出众多少也正常。”
萧越心中熨贴,满意含笑:“好,就按你说的改。不过我今日心情不错,想演个温柔残疾公子。”
乔婉眠嫌弃看他:“会露馅吧。”
萧越两边嘴角竟同时同高度翘起,露出一个温柔有礼的微笑,眼里锋芒也掩住。
他胸有成竹:“等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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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是心中早有底,再见萧越时还是吓了一跳。
萧越果然是公子打扮,换了身蟹壳青云纹广袖圆领袍。
一只袖子里面被稻草之类的东西塞出了个胳膊的形状,但哪怕三岁稚童也看得出,萧越左边衣袖里没有手臂。
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乔婉眠由衷赞叹:“青出于蓝。”
萧越回身面对乔婉眠,“出发吧。”
一样缓慢带笑的语气,但少了他独特的调侃味道,多了看破后的淡然与通透,乔婉眠都能从这三个字里,听出“残疾萧越”的心碎过往。
乔婉眠诧异:“大人怎么做到的?”
萧越看着小丫鬟脸上只是多了几个粗糙点上的麻子,又恢复了傲慢:“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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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婉眠只作没听到,一上马车就躲得远远的。
萧越却大发慈悲,一路给她讲解如何将手臂藏起来和如何改变音调。
乔婉眠入神听了好久,车行半个时辰后,才想到问:“大人,这趟的任务是什么?”
萧越道:“我们下榻的驿站是西原通盛国内陆的第一站,理应繁华热闹,如今却破落至极,盖因林氏一族一直以保护镇西军军机为借口限制西原与外界联系。提前行动,就能察探他们想掩饰什么和为何遮掩。宿城的人恐怕已知道我病倒在驿站,必定想提前准备,好蒙上我的眼。”
“马上就到西原界碑了,附近十里的几个零散村落恐怕已有异象。”
第55章
公子
落叶比春花绚烂,或开在枝头,或翻滚着相拥舞蹈。
乔婉眠新鲜得很,拽着萧越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袖筒走在小道上,叽叽喳喳:
“这是什么树?”
“这又是何物?原本就这颜色?”
萧越如他所言,认真扮演好脾气公子,一一解答。
树渐渐稀少,不远处还冒出个茶摊,再远点有已收了的庄稼地,民宅的檐角似好奇又胆怯的顽童,隐约躲在更远处处几棵树后。
朴素、安宁。
茶摊破旧,几根朽木与几块破布碰巧缠上彼此,凑合着安稳下来,互相支撑。
摊里坐着的一胖一瘦两个老妇,是这片颓然土地生出的土地神。
若非鬼神,有谁甘愿守着这样一个荒凉茶摊?
烤豆子的香气飘过来,乔婉眠兴冲冲跑过去,问瘦婆婆:“婆婆,豆子卖吗?”
两老妇早看见了走近的主仆几人,瞧着他们打扮气度非富即贵,又生的仙人模样,谁也没敢开口招揽。
瘦婆婆被刃刀与另一护卫的严肃神色吓得不敢说话,只定定瞧着乔婉眠。
一直没敢抬头的胖婆婆脸上堆笑,声音却发抖,赔礼道:“贵人勿怪,我们这一年到头都不见这样气派的,她是惊住了。”
她喘口气又说:“豆子卖的,别说豆子,若不嫌弃,老婆子也卖得,只盼能挣几个铜板给媳妇买鸡蛋吃。哎,我一紧张就话多,贵人莫怪。”
说完才敢抬眼看向乔婉眠,泥塑一样呆住几息,面溢喜爱。
而后又移目到萧越,倒吸一口气,却在余光扫到萧越左臂时几不可见地顿了下,而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她手擦着围裙讨好:“贵客一看就不是本地的,这风大雪厚的地界养不出你们这金尊玉贵的模样。喝茶不?来,坐坐坐,只恨我没什么能拿来送给贵人,豆想要多少有多少,不收钱。”
“多谢婆婆好意,钱我们照付。”乔婉眠脆生生答。
胖婆婆笑眯眯的将他们引到最体面的一套桌前,又给人端上盐炒豆,拽着瘦婆子,局促着问萧越:“贵客要去宿城?可需雇伙计引路奔走?”
萧越沉默,刃刀开口:“我们公子不喜行于人前,正要找人提前安排。你们家中有合适男丁?”
胖婆婆嘿嘿笑着,搓着围裙,“老爷您看,我俩成么?我们腿脚一点不输年轻人,还能与人讲价,再合适不过。”
萧越温声:“老人家,你方才提‘给媳妇买鸡蛋’,家中男丁可在?”
胖婆婆叹息,“贵人不知,我俩本是儿女亲家。我儿、儿他爹还有亲家公九个月前被镇西军招走。偏这时候媳妇揣上孩子了,只能我们两个老太婆搭伙照顾她。家里旧粮被他们爷仨带走了,今年新收的前两日也被上面收走了。家中如今就剩些黍米和豆子。”
说罢,她祈求地看向萧越,却发现一旁的美貌小丫鬟衣襟已被泪打湿。
瘦婆婆见乔婉眠可怜兮兮的样子,着急抓了把豆子塞到她手里,哄孩子似的道:“娘子莫哭,婆婆们不苦。家中人能做镇西军是祖宗积德的运气。”
乔婉眠不好不承情,只能一边擦泪一边往嘴里倒豆子。
萧越拍板:“那就有劳你们,路上可多与我说说这边的故事。”又掏出一锭银子,“这是酬劳。”
两个老妇慌忙推辞。
一整锭银子啊,够他们吃两三年,黑了心才这样坑人。
直到乔婉眠劝说多的银子给孩子,她们才惴惴不安地收下,又跪下磕头:“公子小姐是大慈大悲的神仙转世!”
吃饱豆子喝饱茶水,一行人起身。
两个老妇结结巴巴提起,想先将炒豆的锅送回家,不然媳妇饿了没工具做饭。
萧越淡笑,“无碍,我们候着。”
老妇相扶着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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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过去,还没回来。
刃刀起疑:“主子,她们方才指的宅子就在那几棵树后,半个时辰够来去几趟了。莫不是卷银子跑了?”
萧越起身:“她们之前说的都是实话,说不定有意外。走,去瞧瞧。”
快要行到树下时,听有女人哭喊与男人呼喝的声音从房后传来。
萧越脸色一变,与刃刀对视一眼,疾步向房后走。
乔婉眠追在后面,拐过墙角就被一摊刺眼的红拦住脚步。
周围好像还是很吵,但那都不重要了。
方才给她塞了把炒豆子的瘦婆婆,此时仰面躺在地上,头旁是一块路边常见的碎石,也染上鲜红。
一个挺着孕肚的女子扭曲着姿势,趴在她身上嚎啕,“娘,娘,你向来最怕事,今日怎么就往前冲啊……我被征走就被征走,好歹日后还有命回来,你何苦白白送了性命!”
她怒目向几个穿着轻甲的中年男子:“杀人偿命!老天爷不会放过你们!镇西军不会容你们这样的败类!”
轻甲男子身边地上,还倒着胖婆婆。
她鬓发凌乱,神情愤慨,挣扎着抱住一人的腿,向萧越哭喊,“贵人们瞧见了,镇西军又杀良民了!”
“又”?
乔婉眠诧异。
被抱腿那人不慌不忙,往地上啐了一口,轻慢道,“袭击朝廷将士,活该!”
而后拖着胖婆婆往前走,任她拉也没有反应,心神都聚在萧越身上。
他的眼神从忌惮到放肆,最后恶毒地盯着他那一截假得厉害的袖子道:“外来的瞎凑什么热闹。没免征令吧,没有就得跟我们走趟宿城,无论男女,五两一块,拿着牌子才能免征兵。”
又看向旁边几个露出贪婪神色的同伴:“这么多人,这趟赚大发了,别忘了把这两个哭丧的也一起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