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养一个丫鬟后_多采撷【完结】(83)

  整个营地都陷入死寂,人人面面相觑。

  萧越立在原处,表情隐在阴影里,沉默着。

  乔婉眠直觉知道,林之恐怕没有说谎。依他所言,林老将军当年是主动抛却西原的,甚至连足数的守军都没留下。

  原来当年与齐人苦战的,竟只三万镇西军!

  “好不容易等到萧问川领兵回援,他却不愿为百姓报仇,只是威慑齐人退兵,划归直山为界,而后又带走了所有兵马,为李氏拱卫开阳!只留给林家几千残兵,和至亲们拼不齐的尸首……”林之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悲凉。

  “我们父子,苦心经营二十载,忍痛维持着萧问川的英雄形象。萧越小儿,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百姓心底有个盼头!”

  四野寂静,唯有心中的浪潮久久不退。

  乔婉眠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秋风中那道沉默的身影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萧越的信仰正在崩塌。

  林之继续道:“为不让那些恶犬知晓西原无兵,我只能装作兵力充沛,给齐国权贵的私矿送人。”

  “唯有喂饱了恶犬,它才不会半夜扒你家柴门!”

  “为守这烂摊子,我不能向谁说半个字。对内得瞒,对外要瞒。西原的青壮二十年前就要死干净了,都向我要人,我去哪捏人?”

  “这西原今后爱谁管谁管,老子不干了!哈哈哈哈!今夜我说出真相,最迟半旬,齐国定会再挑事端,届时我且在地下看你如何应对。”

  “兄长!你们战死,倒是解脱!我呢?这场噩梦,整整耗了我二十载!”

  林之的语调逐渐癫狂,“有谁记得?上万人中,唯我一人!唯我一人夺了武状元!有资格走五百级青云梯,自正恪门进內殿。”

  他又笑,笑声中带着无限的凄凉与不忿:“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遇春。”(注)

  萧越始终握拳沉默,化作浪中一块礁石。

  他崇拜了二十年的祖父,并非他美化中的完人。

  盲目的信仰,使他忽略了许多细节。

  至于林之,罪业是真,无奈也是真。

  帐内传来灯架倾倒的声音。

  很快,帐子被火焰吞噬,林之的身影在浓烟与狼藉中显现。

  萧越只是沉默站着,与林之隔着漫天火光对视。

  他慢慢向林之躬身执礼。

  这些年,你们辛苦了。日后西原,就交给我了。

  林之于烈焰中挺直身板,火场曲折的影照下,重回年轻时的高大挺拔。

  他如二十年前中武状元时踱着四方步,在百官羡艳的眼神里踏上青云梯,昂首阔步走向帐子深处。

  “嘭!”

  地动山摇的炸裂声起,火光瞬间爆炸,映亮半边夜空。

  林之的老奴大呼一声:“小少爷!”随即撞上金吾卫的刀锋,自绝身亡。

  临死前,他含恨看向萧越,嘶声道:“他没错。”

  金吾卫提着水桶救火,走到半路,被接连几声巨响震得挪不了脚步。

  刃刀敛剑目眦欲裂:“主子!”

  乔婉眠扒着窗杦:“萧越!”

  第67章

  信仰

  “担心我?”

  一声慵懒带笑的嗓音自车顶飘落,尾音微微上扬,明明轻得像羽毛,落在乔婉眠心湖上却掀起巨浪。

  正是萧越那个天杀的。

  哪里好笑?

  乔婉眠顾不得自己还在与他别扭,掀帘子冲出马车。

  抬头看,萧越一手按刀,山峙渊渟,稳稳当当立在车顶上。

  乔婉眠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只觉一股怒气直冲头顶,一把拽住萧越袍角,没头脑地用力一扯。

  “主子!”

  敛剑、卫道同喊,腿上蓄力就要跃去护萧越。

  刃刀没眼看,一手拎一个,拽住两个不解风情的。

  萧越真的被她拽了下来,乔婉眠只觉手中一轻,眼前一花,转瞬间天旋地转,她似乎变成了摔倒的那个,还被萧越拦腰抱在怀里。

  她莫名难受至极,全力锤他:“已告诉你那处危险,为何还在那说许久的话?你再这样我就不帮你了!”

  萧越拍乔婉眠的背,一边为她顺气一边轻声解释:“林之心中有怨,他的怨气是一定会在死前吐露干净的。我说完后就已即时脱身,只是爆炸来得突然,你们没看到。”

  “乖,是我不好,害你担心了。”

  乔婉眠抽噎停了大半,泪汪汪的大眼睛从萧越怀里拱起,带着鼻音问,“真的?”

  旋即反应过来,一推萧越,凝露的

  黑眸似嗔似怒,“谁担心你!”

  模样像炸毛的小兽。

  她刚从萧越怀里爬起,就看到有眉眼甲胄被熏得黢黑的金吾卫提着把剑来报:“大人,末将金吾卫亭长邱岳。火已扑灭,地下埋的是齐国善用的硫磺,有几处没埋好,断了。林之当初应当是想将‘火烧五万镇西军’的罪名安到齐国人身上,却因那几处疏漏亲自来放火。”

  “请问大人,该怎么处置林之遗骸?这是他的佩剑。”邱岳将剑捧上。

  萧越半眯着眼,睫毛掩着的眼低之光冷漠如毒蛇。

  他虚虚望着远处,思绪沉入深渊。

  若林之所言非虚,当年就是祖父主动抛弃了西原百姓……

  “大人?”邱岳提醒。

  “骸骨和剑都收起来等着交给林如海。”萧越回神答道,思绪却如罡风,抵在在场每个人咽喉上。

  萧越看军帐海里忙碌渔船似的人们。

  渺小,无足轻重。

  只消一个浪头,他们就会永远在这海里闭嘴。

  邱岳背上冒寒气,想拔腿就跑。

  只一个瞬间他就明白了,那几人为何将这出风头献殷勤的机会给了他。

  谁知萧越会不会为林老将军的名声,要今日所有人化为白骨!

  他颤巍巍捧着剑后退,看不见身后的身后的巨浪滔天,只觉得是赤脚踩在铁板上,血肉与铁板粘合,嗞吱声响。

  乔婉眠虽在车中,还是感受到了熟悉的寒意,她掀开车帘问:“大人,你是一知道我在此处,就带着人赶过来的吗?”

  萧越心潮回落,回身答话。

  巨浪消弭。

  只一闪念罢了。

  谁无贪嗔痴?

  邱岳莫名松了口气,放心的掉转身离开。

  方才的紧绷好似一场幻觉。

  几个将“机会”让给他的人殷殷挤在邱岳去路上,邱岳憋一口恶气,经过几人时高声骂了句。

  没一个敢回嘴的。

  -

  萧越掀开车帘,马车内烛火摇曳,映得乔婉眠愈发姝色动人。她坐在角落,双手捧着青瓷茶碗,期待地眨眼看他:“你何时知道我在这里的?是一知道就马上来了吗?”

  雾气氤氲,在她眼睫上凝结几粒水珠。

  萧越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茶碗上。

  茶汤清澈,映着她晶亮的眸子。萧越心中泛起深深的惭愧,低声道:“巧合罢了。”

  萧越原以为自己布的是天罗地网,只用等林之自投罗网,却不知乔婉眠竟在帐里,生死一线。

  他还悠哉等着火起,听到哨音,心中骤然一紧——气力不足、毫无章法,全天下只她一人吹得出。

  他才知道,乔婉眠竟就在那帐篷中!

  “怎么不说话?”乔婉眠吹着茶问。

  想到自己险些失去她,萧越喉结微动,声音低沉:“对不起。”

  乔婉眠一怔,茶碗险些脱手。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越,那个总是从容不迫、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却像卷刃的剑,透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力。

  他这样子,应该是还在想萧老将军的事罢……那就转移他的注意力。

  “大人有何对不起我的?\”她抿一口温茶,歪头打量萧越的神色,“难道大人当初没想救我?……不是?那是……你事先不知我在那里?\“

  萧越的目光陡然锐利:“你意思是我应当知晓你易了容混在队伍里?”

  “对呀,”乔婉眠理所当然地点头,“我有那么笨吗?自然是将传消息的任务托付给了可信赖之人才走的。”她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什么,“难道乔府一直没传消息给大人?”

  萧越目光再度锋利,问:“你意思是我应当知晓你易了容混在队伍里?”

  乔婉眠理所当然的点头:“对呀,我自然是将传消息的任务托付给了可信赖之人,才走的。”

  “难道乔府一直没传消息给大人?”

  萧越摇头,目光隐入阴影:“传过,但未提及你,可见他们并不知情。你用何人传的消息?”

  乔婉眠一惊:“是照顾我的‘黑豆妹妹’。她阿姐也在这,她绝不会刻意隐瞒,定是人出了意外。”

  他们看向窗外,北风呼啸,影影绰绰间众人救火的救火,记卷宗的记卷宗,押人的押人。

  且有得忙。

  萧越伸手,轻轻抹去她睫上的水珠:“我可以派人先回去看看情况,离你出门已过近四个时辰,你要有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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