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婉眠敲三下继续道 :“从开始就都是误会。前世女儿不做预知梦,也不会想到去求他,也就不会去侯府。前世今生,我们经历的时间、人事物的轨迹早已巨变,我大概已改命了。现下当做的便是向前看,女儿不想沉迷在惶恐中蹉跎岁月。”
有道理是有道理,但老父亲注定没办法放心。
乔应舟沉吟片刻,下定决心:“事到如今,就不瞒你了。前几日,萧大人私下找爹,说他对你痴心一片,想有一日八抬大轿迎娶你。”
乔婉眠闻言,脸颊染上绯红,像只熟透的小虾子。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说话羽毛似的:“你们背着我,瞎说了什么呀。萧越那么凶,我才不嫁。”
至于那些亲亲……哼,算赏他的。
乔应舟见她这般,既怜又忧,沉声道:“日子不到,你就仍在危险中。现下十月初,还要等两个月。十二月初三之前,你就与他保持距离,老老实实呆着。”
“保持距离”?
乔婉眠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小心问:“那我今夜能否去守着大人?”
乔应舟瞪眼,“整晚?”
乔婉眠唯唯诺诺地点头。
乔应舟大手一挥,“不可!绝对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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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俩还在厢房拉扯,院外传来急促砸门声,门板“咚咚”作响,枝头上栖息的寒鸦被惊得扑棱棱飞走,留下一串刺耳啼鸣。
乔婉眠刚与她爹扯过一件狐毛滚边的斗篷披上,就听一道浑厚的男声说:“末将镇西军前军前锋营小旗,奉林如海林老将军之令,前来献礼。将军命小的们亲眼看萧大人收下,否则我等提头回去!”
“军令如山!求大人放行!”
启束与刃刀对视一眼,隔着门道:“谢林将军美意。但大人病了,不见客,什么礼,就房门外罢。”
话音未落,又传来一阵用手掌“啪啪”的拍门声,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紧随其后:“下官监察团左督御史谢俞,求见大人!”
若说小将的语气是哀求,那谢俞的语气就是苦口婆心的劝诫。
他继续道:“大人,这些日子,下官已尽量不使案牍之劳打扰大人。时疫关乎万民生计,谣传散播易引百姓恐慌,甚至逃离故乡,沦为流民,不该是大人逃避是非的借口。大人丰神俊朗,英武非凡,若非亲见,俞绝不信大人会染上恶疾。今日,俞愿赌命求见。”他又补充,语气忌惮:“且林将军之礼,大人还是亲眼看看的好。”
乔诚站到父女俩身边,目露赞许,背着手道:“谢俞是上届探花,今年才二十五。原是清贵翰林,是自请跟着监察团的,能力还不错。瞧瞧,刚直不阿,勇于谏言,不愧是未来要登堂拜相的英才。”
乔婉眠羡慕道:“数一数二的聪明人就不信大人会病。”
不像她,被几句谣传就唬得团团转。
谢俞虽然也是倔乎乎想进来,但思想境界与她着实不同。
刃刀吸吸鼻子,面色一沉,“送的什么礼?谢御史,这里确有瘟疫,你们若进来再走,宿城百姓危矣。”
小旗回话:“请大人亲自过目。若不能将礼交到大人手上,小的们必死。只要放小的进去将礼送到,小的们即便染病,也生死无悔,离开后也绝不在城中停留,危及百姓。”
天已大亮,近处却传来几声夜鸮声,颇为诡异。
启束刃刀对视一眼,拉开门。
谢俞人如其声,身形挺拔清瘦,眉目清隽,着一身绿袍,扶着小厮跨进门。
六个小兵抬着一口滴着粘腻液体的木箱紧随其后。
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之时,浓烈的血腥腐臭味跟着席卷进来,原本充斥鼻腔的苦药味霎时被冲干净。
乔婉眠本就肚里空空,现下只觉胃被提起来倒悬,本能地蹲下干呕,指着木箱问:“装的什么?”
士兵只垂目道:“求大人亲启。”
乔婉眠仔细瞧箱子。
装军备的普通木箱,箱体下半部已被暗褐色的血迹浸染,底部甚至被一层层干涸的血痂包裹。
箱底仍在不断溢出粘稠血浆,一点点砸在院中白石错角方砖上扩散,猩红刺眼。
血?血!
乔婉眠心头一紧,猛然回头看乔应舟。
果然,他已经倒在乔城怀里,人事不知。
乔诚低声:“我记得他晕血。”
乔婉眠感激一拜。
刃刀他拔出长剑,一剑挑开木箱锁扣。
“咔嚓”一声,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恶臭如巨浪般翻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整个院子。
像烂肉混合着脓血发酵一年,启束没憋住,干呕一声。
他瞥了一眼箱内,脸色骤变,随即垂下眼,低声念起经文。
谢俞原就被箱子的气味熏得脸色发青,此刻强撑着看了一眼箱内,顿时脸色煞白,全身瘫软,直接倒在了身旁的小厮身上。
小厮是书童,扛不住七尺探花郎,一同跌坐在地。
谢俞颤抖着指向箱子,嘶哑地痛斥:“大、大胆林如海!竟敢藐视大盛国法,威胁朝廷御史!这是要造反!”
几个小兵都垂头不语。
乔婉眠心中好奇,又不敢靠近,只远远站着,目光在箱子和萧越屋门之间来回游移。
刃刀敛剑对视一眼,去了萧越屋子。
好一阵,屋门才拉开。
刃刀启束架着萧越,蹒跚地往院中走。
几步路走了一盏茶,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无归院的龟儿都比他们快。
演得真细啊。
要知道,这三位,平日走路都快得带风,与跑差不多。
再看萧越,墨发披散,灰色皮毛斗篷遮住脚面,像是被刃刀启束拘着的一抹游魂,随时会挣脱而去。
白纱根本遮掩不住他脸上的溃烂。
乔婉眠不忍再看,看向院中人。
谢俞满面通红,长揖赔礼:“是俞以己度人。大人请受下官一拜。”
萧越颌首。
刃刀见谢俞不知,提醒:“谢大人,主子不怪你,你起来吧。”
谢俞泪目再拜,声音哽咽:“大人宽宏,俞惭愧。”
乔婉眠对乔诚道:“他们这戏真是滴水不漏。谢俞果真是温润君子。咦?探花不该极俊吗?我看也不过尔尔。”
“世上有几人有大人与温——咳,一样的容貌?谢俞已是普通权贵此生难见的俊俏。”
乔婉眠真心实意地惋惜:“原是这样。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带着大人游街巡城,让人们都开开眼。”
乔诚:“……加油。”
萧越行至箱前,小旗颤声道:“大人,这里都是前锋营的兄弟。林老将军说,萧大人冤死林城主又在此装病,延误了十日入土,一日便换前锋营一条人命。加上今日,正好十颗头颅。”
小旗跪下,“林老将军还说,路程给三天时间,三天后,您一天不亲自带着林城主尸身到镇西军大营赔罪,他就斩一个前锋营将士。前锋营斩完,还有重骑营、轻骑营……大人,我们是训练多年的正牌前锋军,亲如手足,实不愿在战场下折人。求大人,尽快出发。”说到后面,已是泣不成声。
乔婉眠听得心头一颤,眼泪不由自主地滚落。
难怪箱上血迹时间去有深浅之分——林如海竟逼他们一日斩一人,太过残忍。
谢俞强压怒火,问小旗:“你们出发时几人?”
小兵嚎啕:“我们是林将军前年亲编的精锐小队,每队十六人。来的时候,人还是全的!”
萧越猛咳几声,吐出一口黑血,沙哑道:“林如海,一军之主,小妇做派。徒
伤将士,不堪为帅!跟下面说,所有愿意为国舍身之人,明日随本官动身去镇西军大营。”
谢俞拦他:“大人万万不可!林如海这样相逼,定有蹊跷。其子叛国证据充足,他定逃不了干系,定有齐人助他。何况大人身体……”
萧越哼笑一声,问:“那该如何?不足五万镇西军,够他杀多久?我若在此病死,你们看着他将人屠尽?”
谢俞失神,喃喃摇头:“不会的……不会的……总有其他办法。还未山穷水尽,定有办法……我回去与他们从长计议!”
萧越断断续续:“要见我是你,看礼也是你,拦我还是你。探花郎,监察团不是你一人的。传令出去,把今日林将军送的礼告知天下,信我且不惧生死者,明日卯正前到西城门外候着。”
风都停了几息。
谢俞如遭雷击,片刻后,他忽然疯了般冲上前,一把抓住萧越的衣领,目眦欲裂,吼道:“大人!收回成命罢!监察团御史加金吾卫五百余,加大人亲卫共千余,再加宿城守军共四千余,还有矿上救出的与这些天赶来追随的百姓,共一万五千余人!”
他的声音颤抖,眼中满是愤怒与绝望:“这么多性命,为几个本就该冲锋陷阵的前锋兵送死?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