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的是哪家的大夫?可擅长治疗外伤?”
……
那报信的瞠目结舌了半天,连插话的空隙都没寻到,直到苏观卿等不到回答,暂时收声,那报信的才道:
“公子这么多问题,我一个在外头伺候的粗使仆役,哪里知道得清楚,不如等公子到了姜府,自去问夫人吧?”
得不到答案,苏观卿更是心急如焚,然而他此时能做的,却也只是不停催促马车快一点。
车夫下死力的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儿吃痛,一声嘶鸣后,几乎跑出了残影,车厢也颠得快散架了。
苏观卿一时担心姜曈会不会有性命之忧,一时又担心姜曈会跟自己一样看不见。
忧心忡忡间,他的后脑竟开始钝钝地痛起来,他用手捂住后脑,恍惚间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是当年他堕马摔伤的位置。
过去的阴影与眼前的揪心,瞬间便将他整个吞噬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观卿好不容易稍微缓过来一点,正要开口询问还有多久能到,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马车外很安静,耳边只有他们这辆马车行进的声音,除此之外,他听不到城中街市熙攘的人声。
——他们已经出了城。
可姜家并不在城外!
苏观卿的神色却反而冷静了下来:“你们是谁的人?要带我去哪里?”
没有人回答。
苏观卿猛地朝马车门扑去,刚迈出一步,腹部便是一痛,手中一空,竹杖被人抢走了。
“公子不要担心,我家主人没有恶意,只是有些事情想要请教公子。公子若是肯好好配合,小人便能确保公子安然无恙。”
苏观卿忍着疼,抿紧了唇,没有再说话。
他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发现外面越走越偏,根本没有什么声音能让他判断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大概半刻钟后,马车停了。
苏观卿听到风吹树叶的声音。
“公子,这边请。”
“把我的竹杖给我吧。”
“小人扶着公子就好,公子不需要竹杖。”那人说着,就伸手过来拉苏观卿。
苏观卿无奈,只能跟着走,走了一会儿,那人带着他进入了一个屋子。
那人便自己退了出去。
正当苏观卿疑惑的时候,耳边响起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声:“这样把公子请来,也是迫不得已,还请公子见谅。”
“你是……”苏观卿略一回忆,愕然道,“姜伯父的堂兄。”
“苏公子好记性。”姜怀堰道。
“你要找我便找我,何必骗我说姜姑娘有事!”苏观卿眉头蹙起来,语气里也难得带了一点怒火。
“公子见谅,实在是老夫已数次命人询问公子,公子却只是一味糊弄我们,老夫也是无可奈何之下,方出此下策。”
“你就是把我抓来,我不知道的事情,也是不知道。”苏观卿挺立在原地,面上已经没有了别的表情。
“好一个不知道!”姜怀堰踱步到苏观卿面前,“怀献太子死后,人人都以为先帝再无其他子嗣。只苏阁老得先帝授意,秘密寻访流落民间的皇嗣。只可惜刚刚找到皇嗣,宫内便生了大变。
苏阁老赤心报国,为使先帝血脉复位,宁可舍却自家性命,只可惜到底事机不密,功亏一篑。难道苏公子忍心让苏阁老九泉之下,死不瞑目吗?”
姜怀堰说到此处,见苏观卿闭上眼睛,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脸色转厉,喝道:“苏阁老到底把皇嗣藏在了何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观卿还是闭着眼睛。
“苏观卿!你别跟我装疯卖傻!”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怀堰还要发火,忽想起什么,声色略缓:“你是不是以为我们是正统帝的人?我是姜怀堰,你姜伯父的堂兄,你连你姜伯父都信不过吗?”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观卿依旧油盐不进。
“苏观卿!你不要真以为你是苏阁老的儿子,我不敢对你怎么样!为报先帝隆恩,便是自家性命也能抛却,哪里会吝惜你一条性命!”
苏观卿这次没有再重复那句话,只是闭目、闭嘴,不再理会姜怀堰。
“好,你既然执意要与我们作对,便不要怪我手段狠辣!来人!给我把这个背弃君父的竖子捆起来!”
第39章 赤胆心 我也绝不容许曈曈落到跟我一样……
风拂柳冲进姜家的时候, 姜曈正在修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据说此画原藏于江南,不久前被带到京城,大抵是干湿骤变导致了水土不服, 长卷相接处有开裂迹象。
其实这样的小损伤, 随便一个修复匠人都能修复, 但画主甚惜此画,宁可花天价,也要找最厉害的修复匠人来修复。
听见外面吵嚷, 姜曈眉毛都没动一下, 依旧继续手中动作。
赵雀生在临她师父的《双仙图》,听见声音,表情一样纹丝不动,笔尖一提一勾, 分毫不乱。
风拂柳一路从大门口闹到了书房外, 他扯着喉咙嚷道:“你们让我进去!我要找大小姐!”
“大小姐做事情的时候, 谁都不能吵!”众仆人眼见着书房就在眼前, 都是拼死拦他。
风拂柳一嗓子嚎出来:
“大小姐, 苏观卿要死了, 你管不管!”
下一刻,书房的门霍然洞开,姜曈卷着风, 大踏步走了出来。
“观卿怎么了?”
“他不知被谁带走了, ”风拂柳推开抱着自己腰的仆人, “巷口有人看见说,带走他的人,自称是姜府的仆人。说你受伤了, 把他骗走的。”
姜曈的眉头蹙起来:“观卿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吗?”
风拂柳道:“他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他能得罪什么人?就是在乐班的时候,他待谁也是一团和气,哪里会得罪人。”
姜曈眼角余光瞥见不远的处月洞门外,姜怀山脸色黑沉地一转身,匆匆朝外走去,很快消失在矮墙后。
她此时心乱如麻,根本顾不上姜怀山,她想起阿乔告诉她,锦衣卫也盯着苏观卿,未加思索,便脱口问道:“会是锦衣卫的人吗?”
“不会是锦衣卫。”风拂柳道。
“何以见得?”
“若是锦衣卫抓人,怎么可能如此藏头露尾的?”
“也对。”
姜曈话音刚落,她脑中忽有一道闪电劈过——
姜怀山这反应,必然知道是谁带走的苏观卿!
一念及此,她拔腿就朝姜怀山离去的方向追去。
然而她到底慢了一步,等她追到马厩,便发现马厩中空空如也。她刚买的那匹马竟是被姜怀山骑走了!
……
苏观卿被扒去了外衣,牢牢地捆在了一根长凳子上。
面上严丝合缝地贴着一张被润湿的纸,纸面随着他的呼吸,急速地起伏着,但是随着一张又一张的湿纸被贴上来,纸的起伏也越来越弱。
就在纸张的上下浮动微弱到难以察觉的时候,所有的纸被一把揭开。
苏观卿骤然得了空气,猛地大口喘息起来。
“说!先帝血脉到底在何处?”
“我……不知道。”
纸张“啪”一下再度贴在了苏观卿的脸上。
呼吸被摞走的恐惧让苏观卿本能地挣扎起来,然而他挣扎到手背上青筋暴起,却丝毫也动弹不了。
就在他即将窒息的时候,纸张又一次被揭开。
“说不说?”
“……我……不……知……唔……”
“啪”!
湿纸再度被贴了上来。
一次又一次,苏观卿被耗得精疲力尽,竟是挣扎的气力也没有了,满室只听见他艰难的喘气声。
姜怀堰痛斥道:“苏阁老忠昭千古,想不到竟生了你这样的一个懦夫!孬种!”
苏观卿惨咽道:“是……是啊,我……父亲国而忘家……公而忘私,我……我不过一个废物,不配做他的儿子。”
“你只要说出皇嗣究竟藏在何处,你就配做苏阁老的儿子,”姜怀堰揪住他的头发,让他抬头,“说!”
“我真的……不知道,不如……你杀了我,我也好下去问一问父亲……”
姜怀堰彻底被他激怒了,他猛地将苏观卿的头发向下一贯,喝道:“哼!你想死!我成全你!”
苏观卿后脑勺吃痛,一声惨呼尚未出口,就被那厚厚的一沓湿纸闷在了下面。
而这一次,在已经到达他能承受的极限后,那摞湿纸依旧没有被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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