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当即便决定先离开。
“那你等我,我定然会想办法把你弄出去的。”她用力地抱了抱他,声音已经带出了一丝哽咽。
“好,我等你。”苏观卿眼底写满不舍,却只是冲着她笑。
他一直维持着那个笑容,直到姜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这个原本曾经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小房间,刹那间重新变成了那个阴森冰冷的囚牢。
苏观卿的日子变得十分难熬。所幸姜曈出去后,时不时会拜托阿乔设法递进来有些东西,或是衣衫手炉,或是片语只言。
他知道她在外面一切都好,便也要安心一点。
但三个月后,情况骤变。
锦衣卫察觉到了端倪,阿乔渗透进诏狱的几条暗线被连根拔除,消息跟东西竟是无法再递进来。
苏观卿度日如年地又熬了三个月后,终于再度听到了关于姜曈的消息。
那日狱卒进来给他清洁恭桶的时候,随口与他聊起来:
“要恭喜苏公子了。”
“何喜之有?”苏观卿奇道。
“公子还不知道吧!最近京城里人人都在谈论,天不绝郕王一脉,竟叫陛下寻回了郕王遗孤。陛下就郕王这么一个弟弟,虽然之前兄弟俩有些不愉快,可陛下心善,到底深念手足之情。自从寻回了这遗孤后,便开心不已,打算让那遗孤承袭父爵,并且还亲自给那遗孤赐了婚,等着婚后便能袭爵。听说,陛下高兴,要为此事大赦天下,到时候苏公子就能出去了!”
“如此,倒的确是件好事。”苏观卿听说能出去了,自然也是欢欣不已。
“不光如此,这未来的郕王妃,公子也是认识的。”那狱卒像是越说越起劲,也不管恭桶了,坐那儿就跟苏观卿说起来了。
苏观卿奇道:“却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嗐!还能是哪家的姑娘,就是姜曈,姜姑娘呀!”
就像是有人一榔头砸在苏观卿的背脊上,他的身体剧烈摇晃起来,脸色瞬间惨白。
“这,这怎么可能?曈曈、姜、姜家不过普通人家,如何能与皇室攀上姻亲?”苏观卿已经乱了方寸,语无伦次道。
狱卒道:“这有啥不能?那姜姑娘之前不是还跟首辅公子有过婚约吗?我看呐,那姜姑娘就是天生的贵命。人家不过是好心救了个人,竟救到了流落人间的郕王遗孤。你说这算不算天赐良缘?也难怪陛下要给他们赐婚。”
那狱卒还说了些什么,苏观卿已经听不见了,他甚至不知道那狱卒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就这么孤零零地,呆呆地坐在冷冰冰的暗牢中,不动,也不说话。
第64章 赐婚姻 别动,让我抱抱
子夜时分, 雨还在淅沥沥地下,赵雀生睡不着,打算到书房做点事情。待她绕着回廊走到书房的时候,发现书房还亮着烛火。
赵雀生脚下踟蹰一下, 竟是一时不敢推门进去。
自从姜曈出狱后, 她便变得不苟言笑了。
赵雀生曾经见过赵吉的师父, 那是个特别严肃的老头,一吹胡子一瞪眼,徒子徒孙们便吓得腿软。而现在的姜曈看起来, 比那个老头还要吓人。她不用吹胡子瞪眼, 不过轻飘飘地看你一眼,便能让你遍体生寒。
莫说赵雀生,就是钟婉词同姜怀山见她这样子,都有些心里发怵。
后来赐婚的圣旨下来, 全家人都心惊担颤地看着她, 生怕她当场发飙, 抗旨不遵。
然而姜曈只是平静地接了旨, 之后并不与人说起此事, 就好像此事根本不存在一般。
自从毛章死后, 姜怀山以为那些死士已经四散,对于将先帝遗孤送上龙座之事已经绝望了,眼下朱见澄被老朱家认回去, 景泰帝一脉不至于绝嗣, 姜怀山简直于愿已足。
女儿做了未来的郕王妃, 更是让他喜出望外,数次叮嘱女儿将来一定要好好为郕王一脉延续香火。
他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没有留意到姜曈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嘲讽与厌恶。
但是钟婉词注意到了。
当娘的总是心疼自己的女儿, 她好几次想要与姜曈谈谈心,姜曈却总不肯接茬,反而刻意与她疏离。
分明住在自己的家里,身边就是父母亲人,姜曈却把自己过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自从赐婚的消息之后,不少人想来烧未来郕王妃的这口热灶,无数的珍贵名画被重金送到姜曈手中修复。
不同于之前,姜曈会将一部分转介绍给赵吉,这次送来的破损书画,她照单全收。
虽然其中也有破损严重的,但其实大部分都是极易修复的小毛病,姜曈干脆将这些书画都丢给赵雀生处理,她自己只从中挑选一部分感兴趣的来修复。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什么问题。
姜怀山乐乐呵呵地等着做未来郕王的老丈人,钟婉词也开始张罗着给姜曈预备嫁妆嫁衣。
唯有日日与姜曈相对的赵雀生觉察出了不对劲。
她发现,老师挑选的书画,有些根本就没有修复的必要,但是姜曈依旧十分认真地对那些书画进行“洗”、“揭”、“补”、“全”的步骤。甚至于,其中很多书画根本没有缺失、破洞,是以连“补”、“全”都不需要,揭完旧,便重新装裱上了。
……多少是有些多此一举。
赵雀生心中无数疑问,偏一个都不敢问。
就在赵雀生立在书房门口犹豫的时候,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了。
“这么晚了不睡觉,在门口充什么门神?”姜曈冷冷的声音响起,她立在门口,面上没有半分笑意,幽暗的烛光在她的背后闪动,在她的身前照出一个黑漆漆的模糊影子,一直延伸到了赵雀生的脚下。
赵雀生低垂着头,那一晃一晃的影子就在她的眼前,竟生生叫她看出了几分形单影只的孤苦来。
刹那间,一股浓烈的情绪从她的心底涌出来,什么怕不怕的,都被她丢在了脑后,她上前一步抱住了姜曈,把脸埋在了姜曈心口,呜咽道:“老师,你别一个人扛了,让徒儿来帮帮你吧,徒儿也想要师父早日出来。”
姜曈面上浮现出一抹难以察觉的讶异,继而轻声叹了一句:“你都知道了?”
赵雀生点点头:“徒儿看见折条上面有字。”
她其实一直知道,姜曈这段时间在做一件不可以被人知道的事情。
她们修复画心的时候,难免遇到画心纤维老化的情况。为了避免修复后,仍能看到折痕,她们就需要将厚薄适中的纸,裁成宽不过毫厘的长条,行内唤做“折条”,贴在画心背后的折痕处,帮助画心重新支棱起来。
折条又细又薄,一旦画作重新装裱完毕,便没人能看见那些被夹在画心与命纸之间的小纸条。
就是书画被锦衣卫收缴,寸寸撕开,那些不了解书画修复的武人,也根本发现不了折条的秘密。
姜曈就是在利用这一点,在不满正统帝的众宗室、大臣间暗中传递机密。
姜曈轻轻抚摸赵雀生的脑袋,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抹温柔:“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你不怕死?”
赵雀生红着眼睛道:“徒儿此生,只有老师与师父待徒儿好,只要能帮到老师与师父,徒儿什么都不怕。”
“好,你跟我进来。”姜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进去。
“是。”
……
姜曈其实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要么是己方改天换日,正大光明地将苏观卿接出来,要么就是事情败露,她与苏观卿在泉下相逢。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苏观卿竟自己从牢里出来了。
那日就在她打发赵雀生去送书画的时候,小丫头刚出门就白着一张脸冲了回来,语无伦次地对着她叫起来:
“师父!师父!我看到师父他……”
姜曈一挑眉:“冷静点,慢慢说。”
赵雀生定了定神,终于讲出了一句囫囵话:“师父回来了!就在门口!”
刹那间,姜曈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虽然她清楚地知道小雀生这孩子就不会对自己说谎,特别还是这样的事情,她依旧下意识斥道:“胡说,你师父在诏狱里,怎么可能自己回来?”
“是真的,我刚跑出去,就遇见一个人,是师父、师父叫住我,真的是师父,他叫我,叫我回来报讯,他、他就在外面……”赵雀生心情尚未平复,说起话来依旧有些颠三倒四,但是姜曈已经听明白了。
她丢下手中正在整理的碎纸,快步朝门外冲了出去。
赵雀生也跟在她的身后往外冲。
及至跑到大门外,姜曈四下一看,第一反应是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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