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观卿没有在门口。
她甚至跑到了巷口,也并没有看到一个清隽高瘦,风雅无双的如玉公子,整个姜宅的大门外只有门槛下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脏兮兮、臭烘烘的“乞丐”。
听见脚步声,他艰难地站起来,“望”向姜曈的方向。
姜曈脚下一顿,对上了他的“视线”,他的一张脸脏到看不清模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无焦,也依旧无尘。
“是……曈曈吗?”他哑着嗓子问道。
好像被人一拳头砸在脸上,姜曈鼻梁一酸,她猛地扑了过去,死死抱住了他。
他瘦了太多了,姜曈触手处,只摸到一节一节嶙峋的脊骨。
“曈曈,别,我身上脏。”他颤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别动,让我抱抱。”姜曈抱得更紧了,似是生怕自己一撒手,苏观卿便又会不见了。
赵雀生跟着跑出来,也没说话,只是乖乖巧巧地立在一边,一个劲地抹眼泪。
……
苏观卿的忽然回来,令整个姜府几乎是鸡飞狗跳。
仆役们被赵雀生使唤得团团转——
西厢房许久无人住,落了灰,得人收拾打扫;被褥枕头得拿出去拍一拍、晒一晒;衣衫得重新洗过,熨过;得有人去请大夫上门看诊;灶房也忙活起来,照着苏观卿的口味开始做饭……
姜怀山听说苏观卿回来了,一时大喜过望,又听说苏观卿瘦得形销骨立,差点又要老泪纵横,抬脚就要去看人。
钟婉词拉住他:“观卿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这必然是陛下大赦天下……”姜怀山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不是说要等郕王子成亲袭爵后才大赦天下吗?现在还早着呢。
然而还不等他想明白,便被钟婉词打断了思路。
“谁与你说这个!”钟婉词跺脚,“我是说观卿与曈曈之间……”
姜怀山道:“嗐,你还提这老黄历做什么?曈曈已经许配给先帝遗孤了。他俩之间没可能了。”
钟婉词见他不开窍,急得不行:“就是因为曈曈已经许了人家了!现在观卿回来,万一他们俩之间有点什么,到时候可怎么得了?”
“你就是爱想东想西的,曈曈不是没有分寸的孩子。”姜怀山摆摆手,就往西厢房走。
钟婉词无奈,只好也搀着他,一同去看苏观卿。
两人走到西厢房,只见房门大敞,仆役们正进进出出收拾打扫,并不见苏观卿的身影。
“苏公子呢?”姜怀山叫住了一个仆役,问道。
“回老爷,苏公子正在沐浴。”有仆役答道。
姜怀山又四下看看,连寝间都看过了,也没瞧见苏观卿,遂问道:“在哪儿沐浴呢?”
仆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在大小姐屋里。”
“这不胡闹吗?!这谁安排的?长没长脑子?苏公子怎么能在大小姐屋里沐浴?”姜怀山一听就火了,气得大呼小叫。
那仆役垂着头,碾了碾脚后跟,没敢答话。
“那大小姐现在何处?”钟婉词急问。
仆役咬了咬下嘴唇,似是不敢讲,然而在姜怀山与钟婉词的连连逼问下,只好硬着头皮,打着磕巴道:“……大小姐……大小姐在她自己屋里,苏……苏公子行动不便,大小姐在……在里面帮……帮他。”
“什么?!”姜怀山大惊失色,钟婉词也吓白了脸。
第65章 我帮你 她的掌心似是带着火,搓到哪里……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 姜曈并没有要帮苏观卿的意思。
她给苏观卿交代了各样物品的位置,就打算关门出去,刚一推开门,就忽然想起苏观卿的药方在自己的屋里, 打算先让人拿这方子去抓一副药, 便又关好门转头去找方子。
谁料她这一关门, 苏观卿便以为屋中已经无人了。
苏观卿松了口气,他再是看不见,也知道自己身上有多脏多臭。
这半年, 莫说沐浴更衣了, 他连头都不曾梳过,原本黑亮柔顺的头发早已成了一个发饼,他都不敢想自己邋遢成了什么样子。
如果有得选的话,他并不愿意以这个模样与姜曈重逢。
他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了两步, 用手往前碰了碰, 碰到了一个大木桶, 他知道那是浴桶, 便靠在浴桶边, 开始脱衣服。
姜曈关好门一回头, 就看到苏观卿正在低头与自己的衣带抗争。
按说只要轻轻一拉,就能拉开的系带,被他卖力地解了好久, 竟也没能解开!
姜曈觉得有些好笑, 只道苏观卿是没能找到绳头的位置, 走过去正要帮他,待得看清情况,她的神色却是蓦地一滞——
她看到那截绳头分明就在苏观卿手中, 然而他的指尖似乎根本抓不稳,只一用力,系带就从他的手中滑落。
他的手……
姜曈的目光落在苏观卿的手上,那双原本白皙的手此刻黑黢黢的,连本来的颜色都看不见了,原本修长好看的十指扭曲变形,竟显得有些可怖。
仿佛一盆凉水兜头淋下,姜曈心底发凉,却是立即明白,当日自己离开后,苏观卿无人照料,不得不强行使用那一双断手,以至于最终骨头错位愈合,难看还在其次,关键是它们看起来连基本的功能,怕都已经失去了。
……难怪,难怪适才他会推说手脏,不肯将手给我。
苏观卿并不知道有这样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自己,他已经习惯了这十根残废的手指,是以接连受挫之下,并不急躁,只是耐心地一次又一次地尝试。
忽然他停顿了一下,耳边仿佛听到了一声啜泣。
苏观卿惊了一下,狐疑地竖起耳朵细听,却又没再听到什么,便又再度跟那根细带卯上了。
终于,就在苏观卿又一次以为那根细带要从指尖滑落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布料间轻微摩擦,带子被拉开了。
……有点奇怪。
苏观卿却也不及细想,便脱下中衣,又如法炮制地去解裤带,这次却更加顺利,只一拉就解开了。
他不疑有它,将衣裤放到一起,便摸索着踩着木梯进了浴桶。
热水浸过他的胸膛。苏观卿靠在桶壁,舒服地眯着眼睛。
姜曈终于调整好了心绪,她走到苏观卿的身后,轻轻摆弄起对方的头发——
既然苏观卿双手残疾,必然是没办法把自己洗干净的。她打算给他帮把手。
苏观卿陡然一惊,霍地坐直了起来,带起哗啦啦一片水声:“谁?!”
“是我,我帮你洗洗头。”
苏观卿的神色骤然大变,原本就被热气蒸得发红的脸颊更红了,他手忙脚乱地捂住胸口:“曈曈?你、你怎么没出去?!”
“你的手没好,适才为什么不告诉我?”姜曈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来她适才翻滚滔天的情绪了,一双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苏观卿那双变形的手。
苏观卿欲盖弥彰地把手藏入水中:“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想着过两天再说也不迟。”
姜曈没说话,她把一旁的圆桌拖到浴桶边,又将一个空盆子放在圆桌上,往里面倒入热水。
苏观卿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光听到乒铃乓啷的声音,忐忑了半天,方听到她语气无波地说道:“靠过来,我帮你洗头。”
她拍了拍那木盆,发出“咚咚”的闷响,盆子的高度刚刚与浴桶持平,刚好合适苏观卿的头发放进去。
“曈曈,我自己来洗吧,你……要不在外面等等我。”苏观卿懦懦开口。
“别磨蹭,一会儿水凉了。”水还没冷,姜曈的语气已经冷了。
苏观卿最怕她生气,从小到大,只要她生气,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此时一听到姜曈这语气,当即条件反射地就依言靠了过去。
姜曈托着他的脑袋,把他的头发泡进温水中,待得完全浸湿,再从一旁一个瓷盅里,舀出事先熬煮好的皂角与养发中药混合的洗发水,淋在他的头发上,然后轻轻揉搓起来。
苏观卿此刻再也没有了刚泡进来时,那种舒适惬意的感觉,一想到自己光溜溜地泡在水里,姜曈就站在一边,他整个人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戳在浴桶中,一动也不敢动。
姜曈倒是没看他,她一面埋头梳洗,一面问道:“你怎么出来的?不是还没有大赦天下吗?而且诏狱离家里这么远,你连竹杖都没有,又是怎么找到路的?”
苏观卿勉强稳了稳心神,找回了一点镇定,解释道:“放我出来,应该是正统帝的意思。是锦衣卫的人把我送到家门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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