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隐隐,让他略微舒服了些,正要起身归去,一晃神的功夫,面前却又出现晋阳公主的脸,修眉联娟,细牙红唇,唇边长含三分笑,眸中又带一分寒。
那张脸逐渐清晰,离他越来越近,楚襄吃了一惊,脊背发软,遍体生寒。
往事纷涌,冲进脑海,楚襄一时重口闷塞,呼吸不畅。
怎么可能?晋阳公主已经死了,这是道家清净之地,三清祖师在上,一个妖魂怎么敢到道观里来?
荣茵大老远的就看见楚襄站在山门附近,心中大喜,果然苍天保佑,今日出行,尤其顺利。
“姑父”
荣茵打了个招呼,晋阳公主坏事后,勇毅侯就跟皇上请旨娶了宁国公府袁淮璧,也就是荣茵的姑妈。这样算起来,林楚还是她表姐。
不过宁国公府日渐式微,勇毅侯府煊赫高升,楚襄又是个势利人,所以两家来往不多。
当然咯,他娶袁淮璧本身也不是为着什么爱情,而是因为他出身平庸,当年未起之时,向袁淮璧求婚被狠狠的拒绝了,现在他偏要娶她,只是为了表明,他要得到的人,终究还是能得到。
楚襄此人,好看也是好看,渣也是真渣。
荣茵心里斟酌片刻,看他不答应,便又叫一声:“侯爷,晚辈见过勇毅侯。77ZL”
楚襄却好似没有看见荣茵,眼睛只落到她身后的林楚身上。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相像的人?她长得竟然跟当年的晋阳公主一模一样。
“荣茵?这是……”
楚襄尽力撑着架子,却还是免不了声音发抖,颌下两道美须轻轻颤悠。
荣茵对他这反应非常满意,分明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还强装镇定呢,她当即笑道:“这是我在乡下认识的一个好姐妹,今日一起来庙里烧香的。”
林楚刻意描抹过,把自己按照晋阳公主的模样,修饰出来。他幼时长得像楚襄,年纪渐长,便像那素未谋面的母亲了。这样一装扮,简直是一模一样。
“民女林楚,见过勇毅侯。”
她含笑见礼,眼底仿佛藏着冷毒的冰,冷冷的看过来,看得楚襄踉跄后退,恨不得晕厥过去。
第32章 往事 楚襄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林楚轻轻挑眉。
楚襄当初奉皇帝的命令, 追踪晋阳公主,并夺回她生产的婴孩,他百寻不见, 很久后才知道公主因为在中原无处容身,逃亡了南楚。那是各种异邦夷民杂居的地方, 朝廷势力不曾渗透,追查起来非常困难。
而且说来可笑, 晋阳公主流亡的地方,已经很偏远,民俗恶陋, 认为女性先天低等头脑空白, 远远劣等于男性, 可男性偏偏也是这样低等劣质的女性生出来, 气不气?生孩子的功劳便被男人抢去, 成了男人的。
于是每有新生儿降落之时,便是男人躺在床上呻*吟痛呼,故作矫情姿态, 女人反而会被送出家门, 去到破庙沟渠,山洞树丛,趁着没人看见, 生下孩子,然后再把孩子抱回来, 放在男人身边,于是男人便对外宣布自己生出了后代,接受亲朋祝贺。期间,女性照常干活, 男性则好吃好喝的坐褥。
听起来滑稽又不可思议。
楚澜月的母亲,便是其中的可怜产妇之一,她生下孩子之后便去世了,楚襄一路追到此地,也未深入了解,听说有个破庙里的女婴便立即叫人抱了回来。
林楚被南疆圣女抚养长大,故事的真相,他远比楚襄清楚,他倒是很好奇,楚襄知道自己犯了这么大个错,会有什么反应。
一不留神,嘴角便带上了三分轻嘲,这让他看上去与亡母晋阳公主更像了。
“侯爷?”
楚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从噩梦中清醒过来,他薄唇微微颤抖,一肚子疑问要问,偏又不好直接与头次谋面的陌生姑娘搭话,便转头请荣茵到后院小坐。“这山上的清茶是一绝,我们去尝尝?”
荣茵欣然从命,三人相对在桌案边坐下,楚襄坐一边,林楚和荣茵坐在另外一边,三杯茶过,荣茵便笑着说自己要去前殿外面看看壁画,故意问林楚要不要一起去。楚襄立即接话:“林姑娘面色发白,瞧着玉体欠安,不如多休息一会儿,这白茶通神养气,饮之有益身心。”
荣茵嗤得笑了77ZL,轻轻拍拍林楚的肩膀:“那姐姐就多喝一些。”
她轻身离开,林楚随即命令身边的下人去守着门,一时间庭院寂寂,鸟雀无声,只有他纷乱的心跳,楚襄位高权重之后,已经很久不曾这么激动过了,他有些迫切的问道:“姑娘是何方人士?今年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林楚轻轻笑了笑,“侯爷这问话,仿佛是要拿我进府去。”
楚襄一怔,当即讪讪而笑:“抱歉姑娘,我有些激动了,我绝对没有任何轻忽姑娘的意思,只是姑娘与我一位故人想象,我一时情难自禁。”
林楚玉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青石海棠杯:“我从西南小村寨而来,有心瞻仰上国风光,这才滞留京师。养我者,小村老妪,自幼,无母,无父。”
楚襄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玄静山风景秀丽,苍松如翠,流水如带,山顶白雾缭绕,云蒸霞蔚,山沟怪石堆叠,百草丰茂,荣茵自觉办妥一件大事,心情格外疏朗。等楚楚真得回归勇毅侯府,那她就是勇毅侯府的正派小姐,按照常规剧情设定,楚侯爷会觉得楚澜月自幼养大,有了感情,舍不得放走,况且也无处可去,索性把真假千金一起养,那到时候就是真假千金互扯头花的精彩绝情,她抱稳了女一号的大腿,那只要吃瓜子看戏即可。美滋滋。
她带着如燕走动在九龙壁下,一边走一边聊天,“我看林姑娘颇得楚侯爷的眼缘,如果她真能交好这位贵人,以后定然能生活得不错。”
至少可以好好治病。
如燕却不大信:“勇毅侯不近女色,府中只有侯夫人袁淮璧一个女人,连个妾都没有,怎见得林姑娘就能讨得了好呢。他又不是陆湛远那种贪色的,但凡见个漂亮都觉得与人有缘。”
荣茵忍俊不禁,伸手戳她脑袋:“你呀,此缘非彼缘也。”
父女缘,真父女,怎么会没缘分。
“勇毅侯居功至伟,乃是当朝一等大将军,皇帝身边的红人,今上登基以来,就亲自加封一个爵位,那就是楚襄了。”
“哼!一个靠女人上位的花瓶而已,还是黑心烂肺的,有什么好夸耀”
荣茵话还没感慨完便被打断,她转身便看到一个身高马大的年轻人从墙壁后转了出来,黑漆漆的头发尽数捏在头顶,用黑色丝冠扎紧,鬓角如刀裁,长眉好似卧蚕,鼻直口方,英伟不凡,一身玄色衣衫,更显得他好似苍山列石,威风逼人。
荣茵不认得他,也不想多话,团扇盈盈举起,只当自己说错了话,在害臊,预备转身走人。
偏这时,他身边跟着的小厮,跟这青年说了几句,他便又开了口,“原来是当年宁国公的千金,失敬失敬。我对先令尊袁公,甚是敬仰。”
人家提到了父亲,荣茵反倒不好走开了,只得回了个礼。
“袁大小姐,你知道楚襄这勇毅侯的爵位是怎么得的吗?77ZL”
荣茵点头:“是因为他在南疆的战功。”
“战功?说得好听”青年冷笑:“他当年不过区区一个千户,好大喜功征伐南疆,结果大败亏输,自己被俘,真男人到这一步,就该自杀殉国,而这楚襄不仅腆颜苟活,还出卖色相,引诱了南疆圣女。他哄骗圣女,假称朝廷有诸多优厚政策,让她率部落归顺,却又在部落首领聚会时,下药谋杀,然后通风报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荡山寨。”
“他战败诈降在前,假宣皇命在后,于私,对女人背信弃义,于公,对有心归附的顺民大开杀戒,他是这世间一等一可耻可恶之人!”
青年慷慨激昂,荣茵多少有点尴尬:“可是皇帝还是大大加封奖励了他啊,我是按照皇上做的事说的,我错了?”
我错了就是皇帝错了。
作为臣子是不能非议皇帝的,荣茵眼见得青年英俊的面颊涨红了,“那,那是因为皇帝被奸臣蒙蔽了。”
荣茵被朝政本不感兴趣,对这书本世界的江山天下也没有什么代入感,只见青年窘迫的样子颇为好笑,忍不住团扇挡了脸,轻轻笑出声来,有点调皮的道:“楚襄就在道观里,你可以去找他打一架,耍嘴皮子只怕没有用哦。”
少女笑靥如花,眉目如画,一笑生春,青年不觉看呆了,直到少女挺秀的背影消失,才收回视线。
荣茵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又转到后院去,不一会儿便看到林楚从后院走出来,依旧是冷冷淡淡模样,眼中无波无澜。荣茵诧异,难道没有上演父女抱头痛哭的常见剧情吗?难道楚襄没有认她?不应该啊,她注意到真千金胳膊上有一颗朱砂记,这不就是用来多年后认亲的常见设置吗?
“楚楚,勇毅侯有没有给你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