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的塔顶房间里,不过一张椅子,一张床,连沙发都没有。
矮桌旁边的软垫太小,只能勉强容纳一个人屈坐着。
地上满是凹凸不平的石块,就算把毯子垫在身下,也不会睡得很好。
简星沉平常早就习惯了这份简陋。
可直到有她这样的生人来访,他才第一次察觉到,自己长久以来居住的环境,有多么寒碜。
“好像,没有。”
少年窘迫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对不起,我这里一般没有外人。东西,都是按照我一个人的份准备的。”
江意衡已经走到床前。
她俯身,手指沿着羽毛枕的枕边滑过。
几缕绒羽飘起,带出淡淡的羽腥味,令她有些厌恶地皱眉。
她抱起双臂,笑得不以为然:“那我就睡地上吧。”
“我怎么能让你睡地上。”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数下,似乎下定决心,“要不然,这张床让给你。反正,我晚上都要看书的。”
“让给我?”
江意衡回头看他,对他的大方感到不可置信,“那你打算睡在哪儿?”
“我可以趴在桌上眯一会。”
他抿紧唇角,指尖不自觉地捏紧,微抬嗓音,想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反正就这几天,我不要紧。”
“噢。”
江意衡点着头,刚要坐在床沿,又想起什么,“我身上沾了灰,你不怕我把你的被褥弄脏吗?”
“没关系。”
他摇着头,“等你回去,我会让他们帮我换洗。”
江意衡在蓬松洁白的鹅绒被上拍了拍,能看到自己五指留下的痕迹。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她连被子都没掀,就仰头躺下,还徐徐做了个深呼吸,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家一样,闲适放松。
简星沉伫在墙边,半步也没挪过。
茶杯里的热水冷得极快,他却觉得,有种热意烙在他的指尖,久久不散。
他只是看着江意衡垂落床沿的发丝,心就跳得很快。
他重新倒了热茶,捧到床边放下,连眼都不抬,生怕自己的视线会不小心撞上她。
可他才刚转身,就被她叫住。
“等等。”
江意衡伸手拽住他的臂弯,“你能陪我说说话吗?”
他回头,看到她斜靠在他的床头,裙袍下的身躯微蜷,脸上的表情很诚恳。
他不习惯离人太近,却也不忍心拒绝。
从小,他就被教育要做个礼貌、温顺、谦和、有分寸的人。
虽然大多时候,他根本没有机会可以展现这些,但这一次却不一样。
他不想让她一个人面对夜晚的寂寥与沉默。
或许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眼里总是带着一点无法掩饰的淡漠。
那让她的笑容,也变得像雨夜的烛光一样,明亮,却泛着凉。
简星沉把椅子搬到床前,规规矩矩地并腿坐好,膝上还摆着一本他没看完的书:“这样,可以吗?”
“给我讲个故事吧。”
她一手支着侧脸,看起来心情很好。
她眼里涌现的光芒太直接,他本能地偏开视线,怕被灼伤:“这本书上有很多故事,我先给你报一遍目录,你告诉我,你对哪个感兴趣……”
江意衡伸手合上他的书。
她握住他的手,唇角弯弯:“我不想听你念书上的故事,古板又无趣。”
她向他挪了挪,隔着裙袍,膝盖几乎与他的膝盖相触:“你给我编一个故事吧。”
简星沉整个人几乎僵在椅子上。
一个初次认识他的人,毫不避讳地握着他的手,还触及他的膝盖。
偏偏他这两处都很敏感。
她只不过是轻晃着手,一阵难以言喻的痒感就在腰眼蔓延开来,沿着他的脊背往上窜,让他不知所措,连说话都变得磕巴起来。
“我,我不知道你喜欢听什么样的。”
“我想听关于龙的故事。”
她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
那些故事,简星沉听过无数遍了。
从小,张婆婆就会不厌其烦地向他讲述,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当他面对恶龙本尊时,不会像常人那样惊惧、惶恐,呈现出任何不体面的模样。
可这还是他第一次,给别人复述。
“没有人知道龙从哪里来,但所有人都知道,唯有人类新娘才能安抚龙的怒火……”
“你这样的开头,跟书上那些古板的故事有什么区别。”
江意衡叩着他手里的书,“跳过这些,从压轴戏开始。”
她倾身靠近,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轻念着:“从人类新娘被送入龙的洞房开始。”
或许是她吐息的热意,又或许是她压低声音念到“洞房”那两个字的语气,简星沉只觉得耳根烫得厉害。
他忍不住抬手按住发干的喉咙,开始担心,壁炉里的火是不是烧得太旺了。
江意衡已经盘起腿在他面前坐好,两只手交叠着落在身前,兴致勃勃地打量他:“可以开始了吗?”
“开,开始什么,洞……洞房?”
他明显慌了神,睫毛细密地颤动,手里的书啪地落下膝盖。
弯腰捡起的时候,手肘还撞到床头的小柜子,险些把茶水泼了一地。
他听到江意衡在笑他:“开始描述,龙和人的洞房啊。”
“这段,不在故事里。”
他紧紧把书抱在胸前,目光闪烁,“我不知道,洞房是什么样的。”
“没人告诉过你吗?”
她的声音又一次近了,这次,是正对着他。
简星沉局促地抬起视线,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
那眼里映着壁炉里的火光,还有窗外时而划过的闪电。
他同时感到脸上一凉,是她的手掌不知何时覆上他的脸:“那也太可怜了。”
……可怜?
为什么可怜。
他茫然地打量她的眉眼之间,想要理解她的意思。
她却只是微笑着重新坐直身体,两手撑在身侧,歪过头若有所思:“那些给你讲故事的人,连最精彩的部分都不告诉你,真是太坏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最精彩的地方?”
“这还用问吗?恶龙那样巨大的身形,对比人类新娘纤细的身体。”
她俯下视线,像描摹一幅画那样,沿着他的身体轮廓游走,“脖颈,手腕,腰身……你的哪一点,能跟她抗衡?”
江意衡的话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
就好像,她很清楚被龙带走的新娘,会经历什么一样。
“我没想过要跟她抗衡。”
简星沉低头看着自己揪在一起的双手。
他到现在,还对恶龙失约的事情,感到忐忑异常。
“可要是,她不喜欢太过温顺的新娘呢?
“万一,她就喜欢看到新娘在她的掌间挣扎,喜欢看到那些洁白的衣裙被利爪划破,喜欢听到你喉咙里发出的惊叫呢?”
简星沉木然听着她像处刑般说出这些话语。
他眼前几乎有了画面,耳边几乎已经听到自己的叫声。
“说不定,她已经在暗中盯上了你,每一晚都在巢穴里辗转反复,预演她要对你做的事。你不觉得,很刺激吗?”
他的指尖深深扣入掌心。
不过是一瞬间,他腾地起身,动作将椅子在石地上推开刺耳响声:“不要说了。”
“你怕了?”
江意衡一只手随意搅着发丝,语气懒洋洋的,“我说的是龙跟人类新娘的事情,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简星沉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
他没法把“我就是那个人类新娘”的事情说出口。
等待了二十年,抱着无数幻梦与噩梦,等待被掳走,被灼烧,或是被接纳。
可他却没等到龙翼的阴影遮住塔顶。
他甚至对自己存在的意义产生动摇。
或许恶龙并不想要他这样的新娘呢?
或许恶龙早就在他未曾留意的时候,从高处投下一眼,决定放弃他了呢?
他的脑海中有太多太多的疑问。
这场大雨,本应暂时洗去他的焦虑不安。
可那些被雷声劈到角落里的念头,却因为江意衡的这些话,重新从脑海中涌现。
“我只是,不习惯听到这些。”
他最后还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我们,能换个故事吗?”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