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年,简星沉十九岁。
他听说恶龙总是很守时,她总会精准地在新娘年满二十岁那天现身。
而他距离自己的二十岁生日,只有不到半个月了。
他每一日在日历上画下一个圆,每一日从香杉木做的衣箱里挑出一件衣服,对着镜中反复比划,将每一处褶皱用手抚平。
他不知道恶龙会不会喜欢他的样子。
常年在高塔居住,他的皮肤泛白没什么血色。
身形纤细,看不出明显的肌肉线条。
他明明没有生病,但整个人看起来,好像总是少了点什么。
二十岁生日那天,天上久违地下起了雨。
暴雨在黑夜中敲打石壁,发出可怕的轰响。
他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墙坐在窗边,仰头望着窗外劈过的闪电,手里的蛋糕只切了一小块。
他没有过生日的心情。
因为今天,是恶龙约定会带走他的日子。
他熬到后半夜,连蜡烛都燃尽。
逐渐难以撑住睡意,几乎要靠墙打起盹时,门外却传来一声闷响。
是敲门声?
在这个大雨瓢泼的深夜,他并没有期望任何侍女特意前来查看他的安危。
“张婆婆,是你吗?”
他打开门,却愣住。
门外躺着一个陌生人。
那不是侍女惯会穿着的朴素衣裙,而是一袭被雨水淋湿的白色裙袍,湿漉漉地粘附在身上。
乌黑的长发凌乱,遮去大半容貌。
露出袖口的手臂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
他不认识她,但他清楚,她需要帮助。
简星沉默默把受伤昏迷的她背回屋里。
他小心翼翼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墙上。
自己则转身挑出几根勉强干燥的木柴,划下火柴,将火苗引入壁炉。
火星四溅,劈啪作响的声音和逐渐回暖的空气,让他觉得安心了些。
而这时,他听到背后传来咳嗽的声音。
“你醒了?”
他转身,端着炉火温过的茶递到她手边,让热汽熨着她冰冷的手心。
……醒?
她什么时候昏过去了?
这是江意衡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咳声渐止,她抬起的眼眸里仍然透着迷茫。
而她垂落的湿发,还在不断滴水,啪嗒,啪嗒。
“我帮你擦一下头发。”
简星沉从椅背上取下一条大毯子,绕过她的背后,合拢毯角。
“不然,你会着凉的。”
着凉?
她怎么可能会怕凉。
茶杯当啷一声坠落在地,冰冷的手扣住少年纤细的手腕。
江意衡抬起眼,目光细细扫过面前人的眉眼。
他与她所见过的人都不同。
眉眼干净,像她记忆中那座无人问津的山顶湖泊。
明明是人类,皮肤却苍白得看不出血的颜色。
脖颈修长秀气,仿佛只要轻轻一握,就会断在她手中。
他没有质问她为什么抓住他的手腕,却在她审视的目光中局促地低下头,轻声抗议:“我,我没有恶意。”
江意衡沉默地看着,他说话时轻轻颤动的眼睫,和缓缓嚅动的唇瓣。
是因为这潮湿的天气吗?
她忽然觉得,少年的唇瓣好像泉水的开口,而那之后,一定还藏着更多更丰厚的甘泉。
思绪并未持续,又被他的话音打断。
“我叫简星沉,你刚才昏倒在我门口,是我把你背进屋的。你要是想走,我不会拦你。但外面这么大的雨……”
他抬起视线,望向窗外,“你还是,先等雨停吧?”
他的话语涌入江意衡的耳中。
她环视这座由石砖砌成的圆形空间,隐约想起来时细节。
她向来不爱雷雨天,她记得自己想找个高处歇脚。
这里,应该是某座石塔的顶部?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嗯。”
简星沉点头,旋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不是,白天也有人会来看我……”
她的视线微微一定,脸上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是犯人吗?只有犯人,才需要有人定期探视。”
“我不是。”
他咬着唇,很认真地反驳。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塔顶,还试图否认?”
她歪过头,那神情俨然是在审问他,“你是在躲什么吗?”
“我……”
简星沉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
江意衡松开手,拈起他披在她背后的毯子。
她的感官还没有从雷击之中恢复过来,闻什么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糊血腥味。
偏偏这毯子上有一种让她觉得熟悉的香气,柔和地抚过她的意识,让她微微恍神。
她忍不住闻了又闻。
再抬起头时,少年苍白的脸上,却露出古怪的红晕。
“怎么了?”
江意衡问得很随意。
他却抬手僵硬地探向自己脑后,目光游移,好像很为难:“羊毛做的披毯,有那么好闻吗?”
江意衡挑眉:“我可不记得,羊身上有花的香味。”
“要不然,我还是给你换一条毯子擦头发吧。”
他伸手就要抽走毯子,江意衡却牢牢守住阵地。
“这条就挺好。”
她一手捻着毯角,侧过脸弯起唇角,“你帮我擦一下头发,好吗?”
简星沉红着脸,捧住她递来的毯角。
他没好意思告诉她,那是他平常裹在身上,靠在壁炉边烤火的毯子。
他不知道那上面能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少年为她一寸寸擦干长发,直到没有雨水顺着她的发丝落下。
而她,只是大大方方地望着他的脸,目光坦然,一点也没有避讳的意思。
人生十九年,简星沉习惯了对窗发呆,看高空的飞鸟和白云来去。
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近距离,用这种过于直接的视线打量。
他捧着潮湿的毯子,把它挂回架子上烤火时,她却一手捞起躺在地上的茶杯,喊住他:“你还有茶吗?”
*
“所以,你叫江意衡,乘坐的飞艇遭遇恶劣天气,被狂风卷到这里……”
壁炉边,简星沉轻声复述着她的话,对她竟然能由此逃生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议。
“我挂在塔尖,救生伞被风吹走了。”
江意衡抬手指着窗外,“你要是不信,可以出去看看。它或许就挂在附近的树上。”
窗外雷雨阵阵,简星沉刚起身,就被一道雷劈得动作一顿。
他安安分分坐回原处,双手抱膝,摇了摇头:“还是不看了。”
“我的家人一定在找我。”
江意衡抱着热气氤氲的茶杯,目光却落入橙红的火堆之间,“我离家很远,你能收留我几晚吗?”
她侧首看着他,那语气不像是在请求,倒像是笃定,他一定不会拒绝。
简星沉果然又点了点头,却又迟疑地补充了一下:“可要是被张婆婆他们发现,他们不会让你留在这里的。”
“他们不会来的。”
江意衡转头望向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那好像是一瞬间的光明在天地之间撕开巨大裂痕,映出她清晰的侧脸。
她撇起唇角,语气笃定得宛若陈述某种预言,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暗影:“这场大雨,会持续三天三夜。”
第77章 恶龙番外 02 开始……洞房?……
烤着火,江意衡身上的雨水很快就被蒸干。
随着水汽挥散,体温回暖,缠绕在羊毛毯上的香气也愈发清晰。
她想她呼吸的频率一定是升高了,血液在身体中流动的速度同样变快。
原本在大雨中被压制的、源自血脉深处的焦渴,像灰烬之下未尽的火,一簇簇地重新涌了上来。
简星沉顺过她捧在手里已经凉透的茶杯,而她下意识抬起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指尖。
一瞬间,他感觉到有静电击中,那种短暂却清晰的战栗感顺着指尖蔓延,令他接过杯子的动作一顿。
微晃的茶水中,倒映出江意衡线条清晰的下颌。
她问他:“怎么了?”
他晃过神,低头为她续上热茶。
腾起的雾气在彼此之间拉开一道稍纵即逝的雾帘:“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会不会肚子饿了?只喝茶,够吗?”
江意衡直直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别担心。我对食物没那么大兴趣。”
她没有接过少年递回的茶,而是起身走了几步,还把毯子在身上裹得更紧,让那些愈发清晰的花香萦绕鼻尖。
“我累了。你这里,有没有软垫可以让我躺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