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根没法出去捡废品,只能靠着之前发放的福利物资和张婶送来的鸡蛋凑合着。
早上煮了两个蛋,又用炒过的大米连着泡了几壶茶。
嘴上勉强应付过去,肚子却很快又开始抗议,叫个不停。
常年忍饥挨饿,早已让他的身体习惯了节制。
可今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水再次烧开,壶嘴发出呜呜的尖啸。
他把水壶从熄火的炉子上挪开,那呜呜声并未停止,反而越来越响,轰隆轰隆,像火车驶过。
附近没有铁路,简星沉几乎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
那声音愈发震耳欲聋,整个屋子仿佛就横在铁轨上,随时都会被蒸汽火车迎头撞上。
他忍不住开门查看。
门把才转到一半,整扇门就被扑面而来的气流“哐”地撞开,狠狠砸到墙上。
狂风裹挟着雪尘穿门而入,卷起一地废品,鼓起他的毛衣,把他的发丝吹得狂舞。
就连窗台上的那棵小草也在剧烈摇晃,杯身倾斜,摇摇欲坠。
简星沉踉跄着踏过一地障碍,好不容易挤到窗前,却难以在狂风中稳住脚步,几次险些摔倒。
只来得及把杯子揽入怀里,随后放低重心,蹲在窗下。
滚滚雪尘转瞬间淹没了狭小的屋子。
他试图把门扣上,却在气流的呼啸之间,听到一阵仿佛巨物降临般的空旷回响。
简星沉扶着墙,勉强起身。
而此时,一道几乎能够穿透所有尘埃的蓝色强光,骤然照亮他的世界。
他只能抬手遮住过于刺眼的光芒。
透过指缝,他却隐约窥见某种机械的庞大轮廓。
称它为机械,显然是对这架精密造物的轻慢。
近乎浑然天成的流线型构造,外壳带着一层银蓝色光晕,在高处折射出阳光的轨迹,还有淡金色纹路在近处时隐时现。
好漂亮,好气派的飞船。
轰鸣的引擎声渐渐淡去,但飞船始终悬浮在地面上方一尺的高度。
舱门开启,一股温暖空气在寒风中凝成白雾,瞬间逸去。
而在光与雾交织的氛围中,徐徐走出一道人影。
脚步声由远及近,简星沉的心跳声也愈发清晰。
明明期盼了这么久,可当她真正来临,他的心头却忍不住泛起一丝怯意。
镜子和胭脂还摆在桌角,他本想着喝完这杯茶,就补一下气色的。
毛衣上起的球还没来得及用刀片刮干净,袖子上一摸,都是硌手的小疙瘩。
更不用提,屋里被风卷出一地狼藉。
他缩在窗边的角落里,背靠着墙,一手牢牢护住杯子里的小草,另一只手慌乱地拉扯衣领和袖口,试图抚平每一条堆起的褶皱。
而她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简星沉微微侧过头,就看到一双不染尘埃的黑色鞋尖,静静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默默吸气,忐忑地抬起头。
长裤笔挺,身形冷峻。
单扣外套一侧是金色绶带,另一侧别着锃亮的十二芒星徽章。
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面容尊贵而平和。
江意衡垂下目光,落在他徐徐扬起的面容上。
记忆中那个温吞的少年,似乎是被飞船降落时的动静吓到,此刻正缩在墙角。
他仰望着她,抬起的眸子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期待,却也闪动着惶恐与局促。
像只怯生生的小兽,江意衡想。
她朝他莞尔一笑,那笑容,几乎令他瞬间如释重负。
简星沉开口,声音微颤,下意识把手里的小草举高一点:“这是你托我照顾的小草,我……”
“简先生,幸会。希望飞船的引擎没有吵到你。”
她没有看他手里的小草,只是轻声打断他的话,还向他伸出一只手。
四指并拢,拇指张开,是要握手的姿势。
“请容我介绍一下自己,我叫江意衡。”
简星沉望着她,神情有片刻迷茫。
他当然知道她叫什么。
经历了所有这些,他至少还能确定,她叫什么。
可除了名字,她的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江意衡的笑容礼貌而克制,语气温和却疏离。
她叫他“简先生”,语气甚至比那些帝国公职人员还要冷淡。
他迟迟没有握住她伸出的手,只是把手指在搪瓷杯上绕得更紧。
江意衡没有强求。
她收回手,唇瓣微启,似乎要说什么。
简星沉不由顿住呼吸,一丝细微的希望悄然升起。
可下一秒,她只是轻轻点头,偏过脸看着屋外,淡声道:“我已经到了。嗯,一切都好。”
简星沉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门口,但那里,明明没有别人。
江意衡看出他的困惑,抬手指了指耳朵,解释道:“陆队长的工作就是保障我的安全。出门在外,我都随时和他保持联络。希望你不会见外。”
简星沉缓缓摇头,目光却垂了下来。
他觉得见外与否并不重要。
这里,没有他反对的余地。
江意衡转身打量小屋。
除去满地雪尘,一切与她离开时差不了多少。
床单换成了新的,窗边还挂着当初由她买下的绿毛衣。
桌上多了一面小镜子,和一个外观复古的圆形塑料盘。
“这是什么?”
江意衡随手端起那个塑料盘,露出疑惑的表情。
她的指尖刚要掀开盖子,简星沉忽然起身,一把将它从她手中夺走,像护食的小兽那样,紧紧揣在身后。
“擦,擦脸用的。”他支支吾吾道。
江意衡一愣,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你倒是挺宝贝它。”
少年的肌肤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脸上柔软的颊脂微微塌陷,憔悴得不成样子。
“吃得好吗?”她问。
少年点头,却不细述。
“睡得好吗?”她又问。
少年轻轻嗯了一声,仿佛这样就已足够。
江意衡目光微沉。
那件曾经还算合身的蓝毛衣,如今穿在他身上,甚至有些空荡。
他正努力把左手往身后藏去,试图掩饰肘部磨破的地方。
“都蹭破了,你还穿着?”她笑了笑。
无论她问什么,少年都只是安分地点头,不多说一个字。
他低着头,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江意衡有一双能够洞穿人心的眼睛。
简星沉唯恐自己只要与她对视超过两秒,就会被她发现,其实他过得,并没有她嘱咐的那么好。
可当她挪开视线时,他又忍不住偷偷循向她的身影,生怕只要她一离开他的视线,就会像梦中那样消失。
万一,她真的是他幻想出来的呢?
万一,张婶说的都是对的呢?
不过十五平的小屋,江意衡很快就巡视完了。
腕上的光脑终端并未在屋内检测到任何监控设备。
而她早前留下的恒温力场生成仪,依然悬浮在架子上方,借助环境色伪装自身,持续散发出宜人的温暖。
她调出一个月内的运行记录,确认仪器工作良好,未曾有故障报告。
这就够了。
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偏向那张简陋却整洁的床铺上。
正微微出神时,背后却传来少年的轻声询问。
“请问,你是他们说的,那个王储吗?”
江意衡顿了顿。
如今,她已接管帝国大权,此行本就是以王储之名,亲自登门致谢。
即便身处贫民窟,四周隔墙有耳,她的一言一行,也应当光明磊落,经得起任何人的审视。
“是。”江意衡答得笃定,“你都知道了?”
少年没有接话,只是又问她:“城里有位方警官,说你没来过贫民窟,为什么?”
江意衡微微一怔。
她记起,在信息封锁最严密的时期,F区安全署是曾发来一条简讯。
如果不是少年提及,她几乎都忘了。
“安全署的官员只是在尽他的职责而已。他不是针对你。”
“所以,你是默许的?”
他问得始终是那么小心翼翼。
江意衡没有回答。
整个消息封锁计划,都是她亲自下达的。
可这话若是说出口来,未免有些无情。
身后的少年却好像在替她找借口:“你可以告诉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可我不喜欢把选择权放到别人手里。”
她的话,令简星沉恍惚了片刻。
他曾不止一次宽慰自己,也许是王室规矩太多,也许是她有什么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