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星沉虽然平日里是个害羞腼腆的人,但他说故事的能力似乎是天生的。
无论是他温和的语调,不紧不慢的语速,还是清澈的目光,或是专注的神态,每一点,都能自然而然地把听者代入他所描绘的世界。
而她擅长的是应对质疑,并且说服对方接受自己的立场。
江意衡扫视全场时,这些应邀来到王宫的孩子被她的目光镇住,一下子不敢发出什么声音。
与方才热闹的场面,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站在简星沉身边,抱起手臂环在胸前,等了好几分钟,也没等到一个孩子提问,不由纳闷地向简星沉靠近,小声嘀咕。
“他们刚才不是很好奇,你和我之前的故事?现在怎么一个个都哑了?”
简星沉的目光从那一张张稚气的面容上扫过。
他注意到,这些孩子们,似乎都很怕她。
“你吓到他们了。对待小孩子,你得温柔一点。”
他轻轻拽着她的袖子,抬起那双干净的眼睛,语气近乎是在哄劝,“先放下手臂试试。”
“我怎么不温柔了?”
江意衡挑了挑眉,“我只是抱着手臂,又不是冲谁挥刀。要是内阁的那些人见到我这副模样,恐怕会破天荒地觉得,我要大发慈悲了呢。”
简星沉抿了抿唇,脸上浮起一点克制的笑意。
“可这些都是孩子,他们不是你平时要对付的那些政坛人士。你这身气势,对他们来说,也太强了。”
江意衡当然不觉得自己哪里强势。
她觉得她已经足够收敛,非常给他们面子。
可是简星沉一只手勾着她的袖子,仰起脸,眼睫轻颤的样子,实在是太过动人。
她只是看着他这副恳求的神情,心里就不自觉地软下一块。
“那好。”
江意衡勉为其难地松开两条手臂,换成双手合十的姿势,垫在自己的下巴下,目光不由自主微眯,俨然是要审视众人。
简星沉轻拍着她的手腕,小心翼翼提醒她:“要不然,你还是,把手握在一起吧?别弄得好像要审讯谁一样。”
他甚至举起自己的双手,互相交叠然后扣起,作为示例。
江意衡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这么演示了两次,觉得好生奇怪,干脆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他蹙着眉,微愠着轻声抗议:“我不是让你握住我的手,我是让你握住你自己的双手……”
“可我更喜欢握住你的手。”
当着众人的面,江意衡握着他的手,故意晃了一晃。
那些孩子们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指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一下子鼓起掌来。
“你看。”
江意衡从容不迫地弯下腰,吐气时几乎挨着他的额头,“孩子们好像很喜欢看到我们手拉手呢。”
“什么手拉手,明明是你公然拉住我的手。”
简星沉拿她没办法。
江意衡向来有她自己的坚持,有时候连他也劝不动。
但她这一回临时起意的做法,却意外得到了高于预期的热烈反响。
想来,他们牵手的感染力,比起言语描述要直观多了。
简星沉由着她握住他的手,而她则趁机悄悄在他掌心,用指尖一下一下轻轻刮挠。
那种微妙的触感,让他忍不住蜷起了手指。
而此时,现场终于有个孩子鼓足胆子,举起手向江意衡提问:“陛下,您跟王夫殿下,到底是谁先动心的呀?”
江意衡微微一笑。
她并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过视线,打量着她身边的人。
简星沉分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难为情,连目光都下意识地偏开,眼神闪烁,耳尖泛红。
即便不需要他开口回答,可是先动心的人,却总是更容易因此露怯。
她的这位王夫,明明都已经是帝国眼中公认的传奇,却还是会在这种问题面前,不自觉地流露出这种可怜又可爱的模样。
被她握住的那只手似乎随了它的主人,不自觉地往下缩去。
可江意衡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怯意驱使。
“这位小朋友,既然你提出这样的问题,那么我想,对于你而言,动心这件事是一瞬间发生的,对吗?”
那只举起的小手犹豫着弯了弯手指,但最后,他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你知道春天是什么时候到来的吗?”
江意衡难得带了点循循善诱的语气,“是在冰块融化的第一秒,树枝抽出新芽的那一刻,还是你有一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掉了一颗乳牙?”
那个孩子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露出缺了牙的一角,引来周围的小孩子一阵哄笑。
面对着那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江意衡却平静如常:“事实就是,动心这件事,可以是一瞬间,也可以是一个过程。我无法代替我的王夫回答他动心的时刻,但我了解我自己。”
她俯首,手掌轻轻抚过他额前的碎发,与他四目相对,视线相接。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扬起的唇角:“朝夕对着这样一双眼睛,还能不动心的人,岂不是傻子。”
江意衡几乎是瞬间看到,简星沉的眼眶里涌出潮湿水汽。
她想起,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当众对他提起这样的事情。
她希望他无论何时都能牢牢记得,他并不是角落里那棵无人知晓的小草。
他的太阳,一直在看着他。
“哇,王夫殿下好像哭了!”
孩子们发出羡慕的惊叹声,“陛下也太会说情话了吧!”
江意衡收回视线,撇起一侧唇角,朝着小观众们莞尔一笑:“那你们还是不够了解我。我会说的,可不只是情话。”
片刻沉寂后,那一双双眼睛有些懵懂地眨动着,好像并不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但她身边的人已经恼羞成怒,用另一只手轻轻捶了她一下:“你干嘛当着他们的面说这种事情,会带坏小孩子的。”
“我又没打算对他们细说,反正他们也不懂。”
江意衡压低声音,靠在他的耳边,“晚上回去了,我慢慢和你说。”
简星沉的脸色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他连咳两声,强行切换话题:“第一个问题已经回答过了。谁来问第二个?”
“我我我!”
一个小女孩举起两只手用力挥动,“陛下,小殿下什么时候出生呀?”
“预产期在月底。”
江意衡答得从容,“到时候,你们可以从帝国新闻上看到这条喜讯。”
“那陛下以后,还会想要更多宝宝吗?”
江意衡扬眉一笑:“这个问题,只有我的王夫才能回答。”
她扶着简星沉的肩膀,笑容笃定:“他为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已经很辛苦了。短时间内,请大家不要给他任何压力。我有他和小星星,就已经足够了。”
话音落下,现场再次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江意衡语气一转:“现在,只剩下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了。”
一个孩子大声提问:“陛下,听说您当时遇到很多困难,才把王夫殿下娶回王宫。那您能说说,您是怎么战胜那些困难的吗?”
江意衡轻叹一口气,用只有简星沉能听到的声音朝他抱怨:“这些小孩子怎么越问越刁钻了。那些事情,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们?”
“你不想说,就婉拒。”
简星沉笑着看她,人却已经红到耳根了,“再这样下去,我都没脸见人了。”
江意衡发出一声不以为然的哼。
“说就说,我还会怕了这群小的。”
她还未开口,却有人抢在她的前面,帮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哎呀我王姐当时可拽了!当时家里人都希望她娶个会跳舞的哥哥,她偏偏只喜欢王姐夫,还特别霸气地拉着王姐夫去见我妈,根本不带怂的!”
全场应声哄堂大笑。
江意衡沉着一张脸。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视线,在人群尽头,锁定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昱澜,你怎么在这儿?你的功课不做了?”
江意衡又斜过视线,扫向陆怀峰。
陆怀峰点头示意,转身迈步,准备将江昱澜护送离开。
“姐姐饶命!我就出来透个气而已,千万别告诉我妈!”
江昱澜匆匆抛下这句话,一溜烟就没了影。
孩子们看着江意衡和简星沉,满眼都是憧憬。
“哇,这可比新闻报道上写的要浪漫多了!”
*
晚上回到卧房,江意衡靠在床头,掐着鼻梁休息,等待简星沉泡完澡。
他的身子明明一天比一天笨重,可是今晚却死活不肯让她陪他,愣是让她先在床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