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循序渐进,慢慢延长独处时间:饭后散步、看电影、死乞白赖爬到姜女士床上,终于在一个半月后感天动地,劝回了老婆。
“我这叫知错就改,绝非耍心眼,无底线妥协。”老安不肯留下怕老婆的形象,嘴硬着,“你妈最爱在村子里避暑,那会那个姜从文...”
“你不是刚吃的午饭?”姜女士恰好从里屋出来,拎着大包小包,“小漾,你看看有没有要留的,其他我全捐了。”
安漾一眼瞧见那对唐灯,“灯留着。”
“要了干嘛?全是蜘蛛网,捐都没人要。”
安漾宝贝似地夺过,“擦得干净。”转头看向老爸,“你继续说...我舅...”
“旧东西留着吧。”老安玩起词语接龙,喝几勺番茄蛋汤润喉,“陪小漾吃点。人家现在谈恋爱,难得有空。”
姜女士一听,趁势坐下,仔细观察女儿脸上的伤口,“你这样子还是不能露面。晚上奶奶还絮叨小漾有阵子没回家,我说你忙。”
“下周估计差不多。奶奶腿好点没?”
“下周上班?!”老安指着她胳膊上的淤青,拍拍自己脖子,“痕还没消,上什么班?”
“不上班人就废啦。”安漾拖长语调,撒了个娇。
安泽茂话头略松,“设计院那边给说法了伐?”
“哎哟,你不要给孩子施压。”姜女士听不下去,揪起老安的衣服,“走吧,待会小闻回来了。”
“没这么快。”
“老太太刚说想去镇里逛逛。”
“哦,对,趁早去。”
爸妈有说有笑地离开,剩安漾一人独守空房。
手机屏幕空空如也,闻逸尘的头像静静呆在WLD,直到午夜他才冒出一条消息:【赶图,晚安。】
安漾编辑【晚安】,删除,【好的】,再删除,终一字未发。
等过两天对方肯定会像没事人一样,插科打诨般抱抱哄哄,这事就算翻篇了。安漾不喜欢这种处理方式,尤其厌恶话不能说透的无力感,偏又无计可施。
她熬到近后半夜,懵懵懂懂听见外面传来的喧哗和呼喊,没太在意。她脑袋昏沉,梦境时而甜蜜,时而揪心,某一刻重现了那日的大雨。不同的是,她尚未开口,闻逸尘已然抢过台词:“安漾,我们不合适。”
心脏应激性砰砰乱跳,梦里的慌乱延伸到现实。
安漾陡然睁开眼,第一时间查看未读信息,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姜女士那条:【小漾,估计你还睡着,午饭盒放门口了。村里有间老屋子昨晚失了火,对你和小闻的项目会有影响吗?】
第79章 这恋爱你还谈不谈?!
工作日,WLD的工作群安安静静。
合作一段时间,安漾多少摸清楚了公司文化和工作风格。大家既是同事,也是搭档,更不用遵循设计院那般严苛的汇报等级。
除去公事,大家时常往群里扔几条行业内的段子、搞笑图片或不实传闻,扯闲天、八卦隔壁所的桃色纠纷。
自项目群成立至今,从未有哪天如今日这般死寂。
安漾隐约t察觉出不对,跳到和闻逸尘的对话框:【我妈说村里有间老房子失火了。】随即起床换衣服,着急忙慌出了门。
村里岁月静好,几小簇人正交头接耳,步履一致地朝西南方向走。
安漾凭直觉紧跟其后,断续间听到几句闲谈:
“哦唷,现在天气也不干燥的呀!哪能失火了,作孽哦!”
“就是,空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
“电线烧了?”
“有可能。也许哪家小孩不懂事玩火?”
“那可真捅大娄子了。”
“之前听搞建筑那帮人说房子是古董,老牛逼了。明朝还是清朝建的来着?”
“再牛逼也塌咯!”
安漾脚步渐快,侧身赶超这帮人,心跳飞速。宋宅...她第一反应想到这家,又吓得连忙自我否定,恍惚间好几次差点被台阶绊倒。
安漾七拐八绕,距离愈近,反倒心生怯意,放慢了步速。
空气尚有未散尽的烟,丝缕呛鼻焦味混杂了似有若无的木香。街头拐角人头攒动,姜奶奶正和李村长他们围聚在一棵香樟树下,唉声叹气。
安漾箭步上前,“奶奶,李叔,发生什么事了?”
李村长痛心疾首地直跺脚,怒骂几句脏话。老人家忙不迭攥住她胳膊,“小漾赶回来啦,开车累吧?”
“不累。”安漾扯了扯口罩,心虚地不敢直视。
老人家叮咛着:“快去忙吧,口罩戴戴好,烟味大。”
向前走十米,再左转。一夜过去,宋宅风光不再。一楼门脸和墙体部分尚存,大厅和二层梁架烧毁,仅剩摇摇欲坠的框架和满地焦炭。
WLD几位设计顾问正无声傻站在废墟前,面无表情。
“安工来了。”小牛率先看见安漾,有气无力地抬臂挥挥,再挤不出招牌笑容。
“什么时候的事?”安漾尽力忽视满目狼藉,故作镇定地环顾四周,“闻工人呢?”
“凌晨四点多。李村长先报了警,然后打电话给闻工。”小牛全无往日的精气神,边说话边捶身旁的树干,“闻工清晨挨个通知我们几个,紧急开了会,派我们先过来看看。”
“他呢?”
“在公司抽不开身,得跟高层汇报、想对策。宋宅是记录在册的历史建筑,政府那边也会调查。而且事发突然,这块设计方案全部作废。”小牛叉腰跳脚,急得快要哭出来:“我他妈连测绘都没做!就这么烧了!操!”
安漾来不及感伤,继续追问:“事故原因查出来了?”
小牛挠挠头,“警察在问,估计查不出什么。”
安漾眼尖地揪出人堆里的熟悉身影,小跑到跟前,“汪叔,有线索了没?”
“哪有这么快。”汪大勇大呼头疼,休假第一天就遇上这桩事。上头接二连三施压,短短两小时,手机电量即将耗尽。
“人为因素大么?”安漾索性戳破,“我现在只关心这个。”
“你跟逸尘问了同样的问题。”汪大勇笑得比哭还难看,直言不讳:“就算真是人为,证据也烧为灰烬了。”
他说话间努努嘴。一旁的宋老太正席地而坐,两眼无神,喃喃自语:“烧了也好,一了百了...作孽哦...”
汪大勇拍拍安漾肩膀,“劝逸尘想开点,早上跟他通话,感觉这小子状态不大好。”他习惯性掏出一根烟,顾及安漾在场没点燃,只咬着烟嘴,“说话颠三倒四,听么好像也听不太明白。有个问题我重复了好几遍,他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安漾心一揪,“我晓得了。”
“我先去忙。”
“好。”
看热闹的谈天声窸窸窣窣,化为挥之不去的恼人噪音。安漾居于巷道中央,不断深呼吸缓神,又连连被空气中残留的焚烧痕迹提醒。她由着人们擦肩而过,脑海复现宋宅的样貌,由旧变新,由荒芜变完整。
她仿佛亲眼见证了一段历史的落幕,顿觉身处某个关键时间节点,前方是所剩无几的决心,身后是片片残骸。而面前的废墟正极其讽刺地提醒:没人拿它当宝贝。蠢货才会尽心修复,聪明人当然要变废为宝。
日头西挪,人来人往。
多数村民特意绕道只为来瞅一眼,拍几张照片当饭后谈资。待烟味散尽,没几个人会记得宋宅,更无人在意它的价值。
那把火一举烧毁现实中的屋邸,也会逐渐消亡世人的记忆。
闻逸尘的定位始终处于「不明状态」,安漾愈发担忧:【你在哪?WLD?回我信息。】
又过了半小时,对方依旧没回复,拨过去的电话嘟一声后即刻转成了忙音。
“你们待会回申城?”安漾找不到人,心急如焚。满打满算闻逸尘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冒泡了,他从不会忽视消息,更不会主动挂她电话,一定出了什么事。
小牛误以为她为了宋宅的事揪心,苦笑宽慰着:“嗯,得回去加班救火。安工你好好歇着。”
“方便载我一程么?”
小牛和其他同事面面相觑,试图婉拒:“闻工说你还在休假,让我们千万别打扰。”
“我好了。”安漾神色坚决,一锤定音,“现在出发?”
小牛左右为难,终捱不过她的恳求,“好。”
出了这档子事,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小牛专注开车,没再碎嘴。安漾紧盯手机,反复刷新对话框和闻逸尘的定位,魂不守舍。
“安工,我开车猛。你如果不习惯就跟我说哈。”
安漾斟酌再三,忍不住启唇:“开完会后,你跟闻工联系过吗?”
小牛单手切换导航界面,划拉聊天记录:“喏,给他发了现场照片,还没回。”
“多久前发的?”
小牛微拧眉头,不懂安工为什么计较细节,老实作答:“一小多小时了。”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