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我还跟闻工玩笑,不行就硬闯,起码先完成测绘保留一手资料。他劝我千万别冲动,那家人不好惹,免得好心办坏事。”等红绿灯的间隙,小牛悠悠打开了话匣子:“闻工对宋宅特别重视,团建时特意跟老师傅后面学习了修复要点。早上开会他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赶去芙蓉村路上我打电话跟他聊了几句,他全程都没啥反应。”
安漾越听越焦躁,“你们一早在公司碰头的?”
“嗯,闻工昨晚窝休息区凑合了一夜,他是真的拼。”
“哦。”
“那家人这俩礼拜跟疯了一样,疯狂电话骚扰,我差点都要报警了。闻工最近一直呆村里,估计也担心宋宅出岔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谁能料到这家人这么绝!李村长那脸色,你看见了伐?铁青!”
“闻工本来说跟我们一起过来的,临出发前被大老板叫住了。”
小牛斜睨安漾的脸色,识相地住嘴:“安工,事已至此,想开点。”
“嗯,我知道。”
等回到WLD,安漾率先冲去闻逸尘办公室。
大门紧锁,显示器黑屏,桌上的台灯忘记关,幽昧光亮罩住了一堆废纸团。
他Teams常年显示「离开状态」,安漾不抱希望地敲了行字:【闻工,我到公司了,你在哪?】
一分钟、五分钟、两小时,对方依然杳无音讯。
突然断联的感觉很糟糕。
人和人的关系坚固又脆弱,坚固到决裂数年还能在某个拐角重逢、并肩,终踏上同一条轨迹。脆弱到对方只需要狠心忽视信息和电话,便能轻巧割断二人间的牵连。
安漾胡思乱想大半天,生怕他情急之下找宋家人算账,紧接自我安慰应该不至于。小牛中途苦口婆心劝她好几次,都有意或无意地避开提及闻工的动向。安漾问不出所以然,实在忍无可忍,打了辆车到闻逸尘家。
七楼的窗户并没有亮灯。
安漾无处可去,仰到脖颈发酸,幻听般听见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下一秒,灯亮了。
几乎同时,手机屏幕亮起,闻逸尘:【下午手机没电了。宋宅的事你不用管,快回叔叔阿姨那睡个好觉。】
安漾望着这行苦等多时的字,胸口翻涌起说不上来的涩疼,明知故问:【你在哪?】
闻逸尘正在输入了很久,【在外面忙。最近可能没空去芙蓉村陪你。】
泪光虚化了视野,模糊了窗玻璃上的剪影。
安漾按下通话键,结果又被挂断。闻逸尘:【不方便接电话。】
安漾受够了对方张口就来的谎言,上楼、输密码、开门进屋。入室门廊的夜灯亮着,闻逸尘正在主卧弯腰叠衣服,察觉到晃影,诧异地扭过头。
安漾逆光而站,觑见他脚边的旅行包,轻声质问:“你要去哪?出差?”
闻逸尘盯她数秒,面上显出难以捉摸的神情,随即不自在地挪开视线,埋头拾掇。
安漾三两步上前,声音发颤:“闻逸尘,我在问你话。”
对方置若罔闻,兀自动作。安漾不解地揪眉,期待能听见几句解释:为什么又谎话连篇?好端端收拾行李干嘛?为什么躲她玩消失?以及为什么t到现在仍闷声不吭?
很可惜,一个字都没有。
闻逸尘提起旅行袋,不怕脏地扔床上。他挑的多是内衣和洗漱用品,刚开始还算有耐性地码齐,后来干脆乱塞一气。
安漾凝望他侧脸,终急火攻心,低声控诉:
“闻逸尘,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昨天不打招呼出门,今天玩失踪。你是在报复我对么?”
“你知道我这一整天怎么过的?”
“我像傻子一样抱着手机,刷定位到手机快没电。”
“你连宋宅的事都不打算告诉我?”
句句哽在喉咙,毫无气势可言。酸楚上涌,堵住了鼻孔。安漾越说越呜咽,抽抽着喘不上气:
“公事私事全屏蔽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出尔反尔的骗子!”
“闻逸尘!说、话!”
字字掷地有声,饱含委屈,竟没引起闻逸尘半点注意。
换做从前,他定会在门开的瞬间,癞皮狗般拥着她不放。而非像现在,装聋作哑,完全无视她的存在。
安漾睇着近在咫尺的闻逸尘,心却宛如和他的相隔无边旷野。难道不是吗?否则为何一个字都飘不进他耳道?哪怕让他略微侧目?
“闻逸尘,这恋爱你还谈不谈?!”安漾抛出最后一个问题,倒计时五秒,随即夺门而出。
砰!
门猛地合上。
安漾来不及擦拭落泪,跑进楼梯间,靠蹬蹬下楼转移心脏的抽痛。
手机频震。
安漾调整气息,尽量语气如常:“小牛,怎么了?”
对方支支吾吾,“安工,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一声。虽然你不是WLD的人,但有知情权。”
安漾顿住脚,“到底什么事?”
第80章 相互依赖,彼此扶持
202209。
安漾不断默念这串数字,手抖到频繁出错。
闻逸尘刚收拾好行李朝外走,见安漾离开又折返,暗骂小牛这家伙嘴上没把门,居然连六小时都没瞒过去。
月光倾泻进屋,不经意划出一道分界线。
闻逸尘半张脸匿在阴影中,单衬出高耸的鼻峰,双眸愈发晦暗不明。安漾强势夺过行李袋,一头钻进怀抱,恼火地不停捶打他胸口。
每一拳都恰好和心跳共振。
颤音由血液传递,直抵大脑,无需耳道便能分析出含义。
“闻逸尘你是不是傻子!”
“你之前怎么跟我说的?工作而已,身体第一。”
“出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告诉我?”
“我再也不信你的口头保证了!”
“从小到大都爱骗我,你就是个骗子!”
安漾呜咽哭诉着,拼命拽他胳膊箍到自己腰上,不准他挣脱,“闻逸尘,我跟你说,晚了!你当初先招惹的我,我俩没完!”知道他这会听不太清楚,便狠咬他手臂,一点点加重力度。
泪水滚烫,晕湿了胸前大片衣襟。
闻逸尘忍着尖利刺痛,依然作势要推开。不想以这种落魄形象出现在安漾面前,更不愿接受丁点安慰。该死的自尊心作祟,他下意识要藏匿所有的不堪和脆弱,只展现最值得信赖的一面。
安漾接二连三被推远,再控制不好脾气,昂起下颌怼住他目光:“你能不能说句话?!”她语速很快,嘴唇因惊惶和委屈而颤抖,吐字不清。
闻逸尘垂眸盯着她的唇,从铺天盖地的嗡鸣声中辨出疑问语调,深叹了口气。他松开手臂,后退几步坐回床上,躬着腰双手掩面。
安漾没再步步紧逼,耐心等着。等眼前的男人肯放下无谓的面子,等他学会依赖她,等他主动袒露心迹。
能说什么呢?
闻逸尘不知道。工作遭受重挫、身体严重受创,人生的狗逼倒灶毫无预兆般砸在他头顶,震碎了他的骄傲和自以为是。
原来啊,真他爹的世事无常。
他整天都在反复查看宋宅现场图,到最后已近麻木。烧了也好,不用再跟那家人扯皮,也不必再殚精竭虑。那块会变成什么样?哦,大概率会盖一栋仿旧款,刷亮白漆铺黑瓦,沦为安漾口中“没有灵魂的四不像”。
他不可避免地灰心丧气,还有坚持的必要吗?项目推进没多久,尚未施工已然频频受阻。最该保的没保住,得罪人的活没少干。他每天都在绞尽脑汁地“威逼利诱”,用铜臭味包裹住野心,求业主垂帘几分那并不值钱的理想。
安漾更不必提,累得满身是病,还挨了打,连越野车都没少跟着遭殃。
闻逸尘越想越心灰意冷,苦笑摇头:不干咯。
安漾不错目地注视,忍不住走到跟前席地而坐,强行掰开他的手,“闻逸尘,你认真听我说。”
她拧开床头柜的灯,调整灯罩角度,好让光全然洒在自己面庞,“宋宅的事不怪你,谁都不想。你之前说过没办法找人24小时盯着。我们在明,宋家人在暗,斗不过的。”
“虽然他们家嚷着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都是口头狠话,不算证据。”
安漾每说几个字便停顿片刻,夸大了口型,“烧成那样肯定没法修,但后面的祠堂还在,年份、构造都和宋宅差不多。面积不大,好歹保存下来了。”
时过境迁,那个最无法忍受「拆」的安漾,竟字字铿锵地安慰起闻逸尘。她拾起散落遍地的决心和勇气,小心翼翼拼凑完整,重新碰到对方面前,“芙蓉村很大,宋宅只是其中一部分,我们还有其他补救机会。”
房内影影绰绰,安漾岿然不动,落在地上的倒影缩成一根针,强行固定闻逸尘的恍惚心绪。
“没了宋宅,我们还有圣旨门、书院和建筑群。还有整座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