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说想专攻古村落项目,现在就打退堂鼓了?”
“隔壁村前段时间烧毁了两栋明朝古宅,陈老在饭桌上怎么安慰我们的,忘了?”
闻逸尘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饱满的红唇有些干裂出血,储了几滴泪水,晶晶亮亮的。
“公事暂且说到这,接下来说说我俩的事。”
安漾凝望他黑瞳,一字一顿:
“我舍不得男朋友帮忙出头打架,更不想每天提心吊胆,担心他出事。这件事本来就是你不对,我还不能生气?”
“我生气了,你就甩脸色走人?玩冷战?”
“我昨天问了那么多次,你都一味搪塞,你的保证呢?”
“你不管大事小事都瞒着我,还拿我当女朋友么?”
闻逸尘眉心微动,清清嗓子,终究没启唇。
安漾头一歪,继续质问:
“我们的约法三章,你转头便忘了?”
“你之前怪我拒绝沟通,你呢?做到了吗?”
“如果你要谈的是只能同甘的恋爱,那我不跟你谈。”
安漾说完这番话,心力交瘁,起身便要走。
闻逸尘只琢磨明白最后几个字,再按耐不住,拉住她手腕。开口前他连清好几嗓子,担心控制不好音量,气声说:“安漾,我听不见了。”
“暂时性的。”安漾纠正他措辞,泪水刹那间夺眶而出,双手捧起他面庞,“所以呢?”
闻逸尘被问住。没有所以,事出紧急,他哪有空考虑之后的事?他短视到只在乎现在、此刻、这一分这一秒,心想能躲一时是一时。
他下午千叮咛万嘱咐,委托几位知情人保密,甚至不避嫌地点名道姓:不要打扰安工休长假,更不准提他的事。反正安漾正为打架的事怄气,至少得过好几天才消火,那会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
“所以呢?”安漾宛如求知心切的孩子,“听不见就不跟我好了吗?”
她咬住颤抖的下嘴唇,用闻逸尘惯用的话术反问他,担心他可能没看清,又问了一遍:“听不见就不跟我好了吗?”
闻逸尘答不出,莫名幻视六年前。安漾言之凿凿地指责他从没认真规划过未来,不懂两个人交往相处的核心逻辑。闻逸尘当时大脑一片空白,气到暴走,全然忽视了那八个字:「相互依赖,彼此扶持」。
时至今日,他依然没参透太明白。和安漾在一起的分分秒秒,脑中临摹的未来永远都是畅通无阻的大道,阳光明媚到晃眼,愉悦又舒心。一切宛如悬在半空中的童话故事,满是粉红泡影,不接地气。
泪水簌簌滑落眼角,滴答落在闻逸尘脸上。温温热热,溶解了那点自怨自艾,消弭了死撑到现在的坚强。
闻逸尘拢抱她到腿上,低头衔住软唇,轻咬厮磨当安抚。安漾没问到答案,抵推他舌尖,负气地嘟囔:“你滚开。”
闻逸尘自然没听见,按握她后颈,不管不顾地侵入软壁扫荡。
“先去医院!”
闻逸尘不知是听见还是猜到,咕隆着:“今天治疗已经结束了。”
鼻尖错着鼻尖,吻湿湿咸咸,混了些血腥气。
唇瓣冰凉,碾压着游离,见缝插针钻入纽扣间隔,打圈舔舐嫩红心尖,试图降温内里的滚烫。
安漾别别扭扭地推搡,不满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求和方式。闻逸尘俯身压制,箍住双手举过头顶,唇贴t她耳朵兴师问罪:“你昨天说不是我媳妇。”
“本来就还不是。”安漾嘴还在咬文嚼字,身体早已配合拱起,以贴合对方胸膛曲线。
闻逸尘不敢发狠使蛮力,指尖犯坏。揉捻、按压、撩拨,蒸腾出涓涓溪流,自说自话:“不是我媳妇。你闯进我家,上我的床?”
安漾不禁娇喘,“我说还、不、是。”
眼波荡漾,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自作主张化为绵延湿意,款款流淌。
周遭寂静又吵闹。
静到闻逸尘几乎听不见安漾的喘息、心跳声和嗔怪。闹到尖锐耳鸣经久不散,戳得三叉神经乱跳。
“安漾,我没想别的。”没想过分开,亦没要真的放弃,只是习惯性躲起来暂时不想见人而已。
安漾双臂环住他脖颈:“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甜蜜、缠绵、温存,这些浓烈到上头的感受,都不是安漾跑来找他的理由。
爱本身太虚无缥缈,反倒更适合用来做点缀。点缀热恋散去后的云淡风轻、朝夕相处的波澜不惊、以及血液沸腾后的平淡如水。
而她和闻逸尘应当如同两棵树,根纠缠在隐秘之处,茎向着对方所在的方向生长。任由四季变化、花叶舒展或凋零,日晒雨淋也好、风吹雨打也罢,相互仰靠、无所畏惧。
闻逸尘撩开遮挡眉眼的碎发,不停啄吻她的泪。安漾褪去他上衣,握住他的坚硬,带领他走向自己。
闻逸尘隐忍地咬住她耳垂,“身上还疼么?”
安漾摇摇头,接住他的吻,无所谓他听不听得见,直白又坦荡:“我想要你。”
翻工具、撕咬包装、做准备、一气呵成。
听不见声音又如何?
还有眼睛、鼻子、嘴巴和心脏。
月光笼在二人身上,细细密密绕了无数道圈。风儿摇曳,钻不进严丝合缝的身体,吹不淡满到四溢的黏腻。
也是前几天,闻逸尘忽然听见数次尖锐的耳鸣声,没太当回事。在纽约的时候,他曾因常年熬夜突发过神经性耳鸣,后来遵医嘱调节睡眠、少戴耳机,迅速恢复了正常。
昨日开车回申城,闻逸尘隐隐觉得不对劲,耳朵难受,耳鸣愈发频繁。今早李村长打电话时,闻逸尘还在睡梦中,没聊几句便意识到严重性:话筒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模糊得像泡在水里。
很快,他的世界变得闭塞不通。
右耳发闷,堵塞感越来越强烈,几乎屏蔽了各频段声响。左耳嗡嗡作鸣,胀感分外明显。旁人的唇一开一合,仅零星音节能清晰飘进耳中,多数则剐蹭耳廓而过。更别提电话里的低语、周遭的窸窣。
闻逸尘没敢耽搁,挂急诊、做检查。医生建议立即住院,抓住黄金72小时治疗时机,做完听力测试后立即给他注射了巴曲酶和内耳针。
病症属于中度听力下降,多由精神压力、刺激和长期缺觉引起。若诊治及时,基本不会留下后遗症。等眩晕稍微缓解,闻逸尘赶忙回家取生活必需品,正准备回医院。
“激素上得很及时,医生说顶多三四天就能恢复。”闻逸尘指腹轻蹭她面颊,说着最乐观的情况,“你好好养伤,别让我担心。”
安漾柔声埋怨:“你不能出事总想瞒着我。”
“别怕。”
“更不能遇事第一反应推开我。”
“我会好的。”
“...”
鸡同鸭讲几轮后,安漾宣告放弃,拍打他后背催促:“起床,送你去医院。”
闻逸尘鼻尖来回蹭她颈窝,流连忘返,自说自话:“刚才叫出声了吗?我听不清,不过总体做的感觉也很不错。”
安漾脸唰地通红,揪住人耳朵,迫使他抬头:“闻逸尘,你不要仗着生病,尽说这些混账话!”
第81章 我怎么会喜欢她?
很多时候,安漾都觉得生活很像伦敦的塔桥栈道。
恐高的人战战兢兢,只敢沿着边缘而过,哪有心思欣赏脚下的美景。乐观的人仗着五层玻璃做保障,无所畏惧。
玻璃平展坚硬,看似无坚不摧,然而稍有不慎内里便会碎成蜘蛛网。心大的人纯当那是片无伤大雅的朦胧,反正48小时内定会换成新的。谨慎的人却开始忧心忡忡,思维发散般联想最坏情况,纠结起小概率问题。
突发性耳聋这病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
闻逸尘犯的是低频突聋,就诊及时,听力受损相对较小,但极易复发。干建筑的人,没几个能保持健康作息,更别提适时缓解压力。
安漾原准备提前回归工作,现下早撤了销假的念头,成天在医院陪着。
而闻逸尘经过那晚的消沉,转眼回归没心没肺的人设。每次做完检查或治疗,都一五一十记录在笔记本上,完美做到安漾要求的“不管大事小事都不隐瞒”。
检查听力的房间是密闭隔音室,闻逸尘定时去报道,一听见各种细小声音便按钮。打耳内针很痛,鼓膜穿刺简直是受刑。银杏叶、巴曲酶多管齐下,闻逸尘的听力有所回升,耳鸣尚未得到缓解。小声听不清,大声震得耳朵嗡嗡疼。
他素爱写字,无奈右手腕有伤,笔锋不如从前苍劲有力。安漾眼神追随笔尖,看一张张龇牙咧嘴的傻笑脸跃于白纸之上,也跟着强颜欢笑。
不治疗的时候,闻逸尘便翻翻业内建筑杂志打发时间,偶尔点评一两句:
“这家设计风格和乐高差不多,拼出一切可能。”
“建筑界的哲学家,施工队估计想打人。”
他每蹦一个字,都要停顿几秒适应回音和嗡响。安漾总捧场地咯咯笑,手握着闻逸尘的不肯松,眸底晃满焦虑和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