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决一走远,安漾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她用力推开萧遥毛茸茸的脑袋,无情拆穿:“你躲他干什么?”
“没躲呀。”
“我还不知道你?”
萧遥皱皱鼻子,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她今天倾诉欲爆棚,从近期差旅见闻到GAMT备考心得,再到吉他社的演出,聊得热火朝天。
“诶!上次跟你搭档的华大校友,还记得吗?”
安漾正专心致志开车,“嗯。”
“他好像跟你是同行。”
“哦。”
“这人前两天带了很漂亮的妹子来捧场,巨好看,身材一流。”
安漾听见她夸张的语气,不禁反问:“比你还好看?”
萧遥撩起卷发,露出修长的脖颈,凹起妖娆的造型:“各有各的好看。不过那个闻逸尘,一看就特招妹子喜欢。”
安漾敷衍地搭腔:“管他呢。”
萧遥无动于衷,边分享对闻逸尘的观感,边考古他的朋友圈大惊小怪:“哇,你俩同期在英国出现过诶!”
安漾注视前方,一时忘记变道,错过了右转时机。
“喂!他居然还去过你学校,太巧了吧!”
“什么时候?”
“你研一上学期。他跑你校门口打了卡。”萧遥放大照片,递到安漾跟前:“喏,你看,他还显摆地捧着奖杯,好臭屁哦!”
安漾压根没扭头,“哦。”
萧遥嘚吧嘚说了一路,不愿有分秒冷场,转眼间口述完闻逸尘的过往:参加北美建筑设计比赛、工作出差、朋友聚会、爬山滑雪、期间还跑了两趟英国。总之没闲着。
空气突然静默下来。
萧遥手背托腮,指尖顺着车窗外的景致,临摹几条弧线,哈气、再画,乐此不疲,冷不丁出声:“安漾,如果我想离婚,你会支持我吗?”
第28章 我不爱你了
话音未落,萧遥已然端正坐姿,云淡风轻地找补不过是句玩笑话。她随即拉下副驾挡板,对着镜子补起唇色。
食指指腹轻轻临摹唇形,浅薄了原本张扬夺目的红,萧遥受不了逼仄空间内的低气压,敲敲中控:“美女,怎么不说话?”
“要我说什么?”
车流如织,安漾专注路况,无暇留神对方脸上的小表情。萧遥向来藏不住话,芝麻大的事都够她津津乐道好半天,但很少如今日这般,故意用那些抑扬顿挫的语调,掩饰咻咻鼻息呼出的丧。
滴滴声此起彼伏,不停打乱安漾组织好的语言。她索性心安理得接受咨询师的建议:的确没必要强行学会安慰别人。萧遥从前没少嚷着要分手,次次势在必行。无奈喊出的声声口号混满酒精,只敢在深夜神出鬼没,待太阳升起后,立马蒸发得无踪无影。
“随便说说呗。最近跟方序南怎么样?”
“还行。”
“敢不敢换一个激情点的词汇?”
“没空搞激情。”
“你俩还没结婚呢!这就没激情啦?”萧遥嘴张成O型,“他还没到三十...已经不行了?”
“...”
安漾很少分享感情细节,嫌琐碎,更担心旁人听着无聊。
有人拿吵架拌嘴当情趣,安漾倒认为那是情绪失控的产物。两个人偏就着微不足道的事上纲上线,拉几位判官评理,争一场毫无意义的输赢。小事本无需多争,涉及原则问题直接出局,何必闹来闹去白费精力?
在这点上,她和方序南观点趋同。除去最近两次龃龉,一直相处得挺安稳。
萧遥撇撇嘴,道破天机般感慨:“认识太久其实也没意思,没新鲜感了。”
“我觉得蛮好。”
对方盘弄着发尾,心事重重,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知道我戴隐适美了吧?”
“嗯,牙床还疼不疼?”
这不是重点,萧遥撅起唇:“昨天我吃早饭前摘下来放洗手台,宋决居然跑来问我什么时候开始戴牙套了?”
“你没说?”
“说过,他早忘了。”
“你都戴小半个月了吧?”
“嗯,马上换第二副。”见安漾没抓住重点,萧遥急得直瞪眼:“我跟宋决已经有阵子没亲嘴了。没激情,内心抵触,完全不想亲。你懂么?”
“我...”
坦白说,安漾没觉得有任何问题。
她现在喜欢做爱远多于接吻,只会在大脑全然受欲望支配时主动索吻。在她看来,深深浅浅的下半身结合是激素和生理需求的催化产物,快感来得直白又深入,能迅速掀起浑身战栗,短暂抽离人出现实。
而舌尖缠绕的亲密却不一样。当舌放弃语言输出,改紧密贴合,情欲在唇齿相磨中发酵,理智则在绵软交接中逐渐崩坏。
情、爱、以及心底的悸动宛如一块块方糖,融化在湿津里,随同血液窜遍全身,甜蜜了小腹、背脊、指尖和发梢。耳鬓厮磨间,身体不受控地越来越软,直至化成一滩水,涌入对方怀抱,难舍难分。
安漾莫名惧怕这种沉溺感,更不愿眼睁睁瞧着自身在对方的带动下慢慢沉沦。
萧遥没等到回答,“算了,跟你聊感情不亚于对牛弹琴。待会我要大吃特吃!然后我们去做指甲、捏脚!”
“行,听你安排。”
这一晚,萧遥兴奋异常,马不停蹄地换场子。转眼快到午夜,她意犹未尽,翻出大众点评,“附近有家清吧不错,我们去坐坐?”
安漾困得上下眼皮打架,“明天还要上班。”
“离上班还剩十个小时,争取一小时内结束战斗?”
“真撑不住了。”安漾晃晃脑袋,两眼迷离,“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啦,我打车回去。”
安漾接收整晚八卦信息,现下耳朵嗡嗡作鸣,便没再坚持:“我真走了,你到家发条信息。”
“知道啦,啰嗦。”
萧遥目送安漾离开,快速划拉一圈联系人,刻意忽视宋决发来的信息。她其实毫无喝酒的兴致,无非想在外面多赖一会,赖得越久越好。
最近宋决大抵吃错了药,上班迟到早退,当起专职司机。杂志社、美甲店、火车站、机场和商场,萧遥独来独往惯了,突然多个人接送,说不上来的别扭。
没多久,她又绝望地发觉:当和宋决同处逼仄车厢时,竟再也找不到话说。
那座沙滩城堡坍塌得无声无息,甚至正在以十倍百倍的速度加快进程。萧遥心脏极致超载已久,脑细胞趁势罢工,不肯费力编几个有意思的话题。
说护肤怕他闷,提工作担心他犯困,话题筛选条件越来越严苛,能分享的也越来越少。到最后,萧遥干脆挑选一个播客节目,兼顾宋决的喜好,根据播客们的谈天思维发散点评几句。
日常对话转眼沦为KPI的一部分,萧遥近两天甚至冒出一个念头:有宋决陪伴的时光有点难熬。
马路牙子旁站了一排等车人,大家呼出浓淡不均的酒气,或形单影只、或三两结伴,望眼欲穿地看着车会来的方向。
萧遥脚踩八厘米的细高跟,整个人显得格外高挑,落在地上的影子平添几分落寞。她不停加价,直到远超出心理预期价位,不得不回拨给宋决,“你来接我吧。”
对方到得很快,停车在马路对面,闪了两下大灯当提醒。他依旧穿着下午那身西装,见萧遥面色苍白,探身捞起后座的呢子大衣,“搭腿上。”
“哦。”
“聊得开心吗?”
“开心。”
“聊什么了?”
“随便聊聊。”
路两旁的枯树不停后退。
萧遥侧头望向窗外,逐一扫视路人的面庞。黑夜助涨了负面情绪,原来啊,真正快乐的人寥寥无几。她陡然想起咨询师的教导:如果你觉得做一件事是负担,就不要做。如果你分不清做这件事时的情绪,躯干会告诉你答案。
比如呢?
萧遥想了想,比如现在大脑正敦促她得打破沉默,说点好玩的事。胃液却不停翻涌,逆流而上直抵喉咙。
“快找路边停车。”
宋决立即右转,担忧地问:“没事吧?”
萧遥说不出话。恶心突如其来,牵扯太阳穴的神经,搅动着空空如也的胃。她强忍口腔里的酸楚,跳下车,一手撑膝盖,一手搭宋决胳膊借力,对着花圃干呕了好几声。
比想吐更恶心的感觉是什么?
萧遥在心中自问自答:想吐又吐不出来。她差点想抠喉咙,顾及着昂贵的绿化带和自身形象,忍了。
“没事了,回家吧。”萧遥喉咙发涩,头重脚轻地回到车上,上半身彻底瘫软在座椅中。
宋决观察着她面t色,拧开一瓶水:“小口喝,不然容易吐。”
“不想喝。”
“漱漱口。”
“哦。”
一则小插曲后,车厢又恢复了静默。
萧遥如坐针毡,随机播放歌单,调大了音量。
这首太慢,下一首前奏难听,下下首歌手的音色沙哑。萧遥不停切歌,猛地恍然大悟:如果从第一首就听不顺耳,大概率整张歌单都不是她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