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漾心生疲惫,只觉看得见的未来立满无数个路障,皆和前尘往事有关。这段时间,她不断被迫面对、跨越,三番五次体验到百口莫辩的无奈。究竟该如何自证表忠诚?以后又会面对多少类似的借题发挥?最最可笑的是,她被动到无法揭穿对方的话术,讨要说法,以免被人反将一军。
这婚...还有结的必要吗?这条路还有必要硬着头皮往下走么?她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安全带提示音尖锐刺耳。
安漾骤然回神,率先提着帆布包下车,一进屋便钻进了书房。方序南知晓她在闹脾气,冷战一个多小时后敲敲房门口,“睡觉?”
“你先睡。”
方序南忽视她的冷脸,“好,别弄太晚。明早送你回工地?我正好要带总部来的高层视察。”
安漾直盯电脑屏幕,翻了会邮件,瞬间切换到工作状态:“明天马工会去工地,有事你跟他联系。我得去WLD,那边活比较急。”
“行。晚安。”
房间门重重关上。
安漾将长发盘成一个松散的发髻,聚精会神整理第二日的待办事项,靠工作暂时压下脑中频频冒出的念头。
千万不要在夜晚闹情绪的时候做决定,她在心中默念着,冷静,再冷静一点。
三天病假换来堆积如山的工作,群里的岁月静好原来不过是粉饰太平。
HLT酒店湖畔旁有一截明代古城墙,设计之初便和业主商量好会完整保留,作为一处历史遗迹景致。不料近日连降大雨,石块松动,坍塌了一部分。
工人们不了解其中门道,更不懂历史文物的珍贵,没好好保存所有落下来的砖块。好在马工及时赶到,花两天时间从小铲车里亲手挑拣出碎砖,基本拼凑得差不多了。之后还得找专业人员,尽力修成原样。
而芙蓉村那边,团队根据前两次座谈会收集到的信息,率先做出了几处公共空间的设计图。包括芙蓉水池、村落内的采荫纳凉地、休憩亭等。
这些地方多是户外,没有需要测绘和评级的实体建筑,多半只用结合村民们建议添砖加瓦。因此设计上的灵活度和空间较大,也方便业主和团队加深了解和磨合。
近两日,村民们陆陆续续提供了反馈。和其他业主相比,村民们偏老龄化,思想守旧,且家家有不同的迷信点。他们不喜抽象难懂的文艺范,无比看重建筑的实际功用性和朝向,不允许屋头挡日光、地基阻水源,更不能破坏风水。
总而言之,忌讳多、约束繁杂。
目前最先收到确定反馈的是村后木桥上的路灯。
负责此处的设计师突发奇想,结合村民们的信仰以及往日祭拜习惯,并融入传统和现代艺术风格,专门设计了几款图腾造型。可惜老人们欣赏不来,一致认为那几个铁皮马脸看着骇人,小孩们见到肯定吓得哇哇哭。
李村长更是气急败坏,几通电话径直找到闻逸尘那,三令五申不要搞花里胡哨的设计,更别弄些牛鬼蛇神的雕塑,放村子里吓人。
闻逸尘一听,决定临时召集大家开会,稍作修正事先商定的设计理念。再来场头脑风暴,看看业主们可能还会在意哪些问题,方便日后规避。他在邮件里详细列出与会人员,并在安漾名字旁打括号标注:视频参加。
安漾点击回复,抄送给组里所有人:【闻工,明早的会议,我会准时去会议室参加。】
闻逸尘秒回:【收到。】
第44章 故意埋汰我呢?
清晨六点,天还黑着。
安漾前晚忙到近两点,直接在次卧睡了一夜。可惜空调制暖一般,被褥还是适合秋天的薄厚度,安漾头重脚轻地醒来,算算日子,赶忙冲去厨房泡了杯维c。
“不舒服?”方序南恰好提外卖进屋,“不行再请一天假。”
安漾一口气干完整杯,心理作用率先奇效,瞬间精神焕发:“没事,预防而已。”
“昨晚怎么没回房间睡?”
“太晚了,怕打扰你。”
“哦。”
方序南目光扫过她眼底,终咽下了关心,没必要白费口舌,反正说了人家也不会听。
安漾还为他在车上的那番言论耿耿于怀,几次三番想质问。算了,实在没精力吵架。
二人面面相觑,同步觉出一丝尴尬。
“吃早饭吧。”方序南用力扯开外卖封口,一一取出:“小馄饨,锅贴,软蛋饼,豆浆和茶叶蛋。”
“这么多。”
“你忙起来顾不上吃饭,最起码早餐多吃点。”
“哦。”
“待会送你去WLD?”
“不用了,我坐地铁。”
“行。”
一时间,耳边只剩喝汤和咀嚼音,混杂手机震动声。期间好几次,安漾袖口上滑,手臂内侧贴到大理石餐桌桌沿,冰得人慌忙挪开。
腹部痛感明显,加上睡眠不足,安漾食欲不太好。她每吃两口便歇一会,吞了五个小馄饨后起身:“我得出门了。”
方序南没抬头,“好。下班回来吗?”
“看结束时间,早的话我直接去工地。”
“短信联系。”
“嗯。”
咨询师那日言论的含金量还在不断上升。
安漾不禁怀疑对方是不是往她脑袋里植入了一颗种子。种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土发芽,根茎攀上神经末梢,悄无声息扭转着固有观念。
意识深处宛如有什么东西正在觉醒。
从前安漾刻意追求的相处模式,竟成为此刻迫切想要逃离的原因。不管是二人相顾无言的沉默,还是无法渗入内心的对谈,抑或为了规避争吵的疏离,每分每秒都在压缩周遭氧气,令人窒息。
还能撑多久?
报站声刺耳,戳破了脑海内不断循环的自问。
安漾有些胸闷,提前两站钻到左侧门附近,靠这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压住无所适从的焦虑。
出站、等绿灯、小跑过马路。梧桐树光秃得只剩枝丫,一派萧瑟。
寒风凛冽,安漾赶紧扯了扯围巾遮住口鼻,路过药店时顺便买了盒咽喉糖和布洛芬。工作重要,她没空生病。
早上八点的WLD办公室,难得的空荡。
落地玻璃窗窗明几净,这个点,太阳毫无杀伤力,虚虚散着光,笼出一小块静谧角落。那片是WLD特意为员工设计的休息区,半封闭包厢模式,每间隔断里都摆放了一张按摩椅。
安漾准备先找间空位办公,刚要横穿休息区,脚步不自觉顿住。
“我强调过好几次了,坚决不、拆。”对方嗓音懵懵懂懂,却饱含坚决,“这是原则性问题。”
“这块你负全责,该怎么做业主思想工作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
“尽快再出一版方案。”
闻逸尘挂断电话,径直站起身。安漾驻足在原地,始料未及地和对方打了个照面,神色透满偷听墙角被抓包的窘迫。
闻逸尘还穿着前一日的衣服,睡眼惺忪,头发凌乱。他花了数秒定焦到安漾的面庞,反应过来后瞥了眼腕表:“这么早?”
“又要拆什么?”
“宋宅。”
“他们家人很难搞。”
如果说圣旨门是项目里第一块难啃的骨头,那么宋宅便是第二块。
「宋宅」是典型的明代二层木构楼厅建筑。一楼有翻轩,核心四个步柱下放置了扁鼓形柱础。二楼三开间带两厢,进深六界,抬梁是明间扁,玳瑁窗户透出自然暖色。属于省内幸存不多的楼厅建筑之一。
可惜屋邸从古至今没有受到悉心维护和修缮,面临濒危风险,修复难度大、造价高。
镇政府前些时日正式将「宋宅」列入文物建筑名录,三令五申尽力保住这间老宅。
按道理,有政府明文规定和法律法规,轮不上业主指手画脚。可惜这户人家冥顽不灵,翻出祖传地契和房产证,声称旁人无权插手宋家家事。
前两次组里负责设计这块的顾问和那家老人产生了龃龉。对方一激动,扬言要放火烧了屋子,一了百了。顾问一听,秒认怂t,连夜修改方案并请示闻逸尘,这才有了刚才的对话。
“那怎么办?”安漾难掩担忧,“我们还没做测绘,万一...”
“他们没得选。”闻逸尘打消她疑虑,“政府发话,他们难道敢和公家对着干?”
安漾倒没他那么乐观,“我奶奶说他们家人一直想盖新房。宋家晚辈们都在国外,花点钱,尽尽孝心给老人们置办新屋子,何乐不为?”
闻逸尘今日倒成了「坚定不拆」党,“修好了,老屋子住着也会很舒服。”
“你跟他们说过政府会出资么?”
“没用。”闻逸尘两手一摊,“他们说不在乎钱不钱的,是话语权的问题。”他说着说着捂嘴打了个哈欠,“我去冲咖啡,你喝吗?”话音未落又改口,“你不能喝,我给你倒杯热水。”
“好。”
“坐会。”闻逸尘努努嘴,“那边阳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