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两个人各捧一杯热饮,背对窗外的钢铁森林,并肩坐在高脚椅上,抓紧时间过了遍工作纪要和农历新年前的待办事项。
阳光洒满人后背和侧脸,缓慢升温,传递着循序渐进的温暖。休息区的墙壁和地毯多用了暖色调,慵懒舒适。聊完公事,二人不约而同地收声,感受着繁忙来临前的最后一分安宁。
“这里景色不错,采光也好。”安漾直起脊背,环顾四周,毫不吝啬地夸赞好几处点睛之笔,“你们公司的设计的确没话说。”
“那必须,老大亲自操刀。”闻逸尘龇牙咧嘴喝了半杯苦咖,硬是喝出干酒的架势,抬眸瞧见安漾正往嘴里塞药丸,嗓音骤沉:“你又在乱吃什么药?”
“布洛芬。肚子有点疼。”
“肚子还是小腹?具体位置在哪?”闻逸尘自问算半个肾结石专家,“没好透?”
“不是,跟那个没关系。”
闻逸尘不满安漾的搪塞,变脸比变天还快,“我昨天怎么说的?彻底好了再来上班。”
安漾敷衍作答:“真好透了。”
闻逸尘不信,作势又要摆出讨厌的老板架子压人。安漾烦透他滥用职权的招式,索性一句到位堵住他的嘴:“我大姨妈要来了!”
“哦。”闻逸尘落回原座,过了好半天都没再吱声。
安漾转动着茶杯,回想起刚才偷听到的电话内容,“真没想到还能从你嘴里听见‘坚决不拆’这四个字。”
“切,故意埋汰我呢?”闻逸尘学她转杯子玩,不小心手滑,差点哐当砸地上。
“是夸你。”安漾转过面庞,直视他双眼,依稀从他瞳孔深处捕捉到最真挚的本心。
闻逸尘被看得不太自在,侧过脑袋,半真半假地说:“拆不拆我无所谓。我刚耍的是职场鞭子,懂伐?”
“什么?”
“管理下属就是不停抽小鞭子。不管「宋宅」最后结局如何,我首先要确保抽鞭力度到位,督促他竭尽所能发挥主观能动性。不然人人遇到困难就找老板哭,我忙得过来吗?”他饮完剩下的咖啡,差点吐出来,“靠!凉的速溶咖啡好恶心。”
安漾承认这话有点道理,却没再被他轻易带偏。时隔几个月,她隐约琢磨出陈老那句“这活只有逸尘能干,干得好”的含义,亦从各种迂回战术中窥见对方做项目背后的初心。
这种感觉好奇怪。她仿佛突然习得什么了不起的火眼金睛之术,学会从对方千变万化的模样里提炼出真身。而那些半真半假的话术,吊儿郎当的行为作风,不过是他惯用的障眼法罢了。
办公室响起零星急促的脚步声,预告着新工作日的开始。
闻逸尘抬眼和同事挨个打招呼,轻叩桌面,“待会会议室见。”
“好。”
今日的会议,由几位主要负责公共空间的顾问们主讲。大家都是老搭档了,说话直接,刚围坐在圆桌前便叫苦不迭:入行这么久,没接过这么难的活,比凭空造大楼难多了!
闻逸尘应该刚洗漱完,发梢还湿着,精气神又回来了。他手肘搭着桌沿,双手交握:“具体难点在哪?座谈会收集的需求不到位?村委会那边有不同意见?”
其中一人抢答:“哎,想法一天一个变。”
闻逸尘笑笑:“哪家业主不这样?”
“不一样。”对方苦大仇深:“比如他今天跟你说要在东边搭座小凉亭,等看了效果图又告诉你不行,不能破了东北角的风水。操他大爷的!当初就是他要求在那设计的啊!”
“你要操哪家大爷?”闻逸尘戏谑地回怼,随即拳头抵住唇:“少说脏话。”
“诶,你平常也没少说啊?”对方不买老板的账,从头到尾打量一番:“昨晚又睡公司了?”
“嗯。演出场所离公司更近,干脆回来了。”
“真服了你!按摩椅睡多了伤腰和颈椎。”
“没事,我心里有数。”
几句题外话后,大家迅速回归正题。
目前当务之急是交出一套让业主满意的路灯方案。众人七嘴八舌,玩起了头脑风暴,刚开始还一本正经地提建议,到最后变成胡扯闲谈,逗得安漾咯咯直笑。
闻逸尘余光罩在她身上,跟着扬唇,思忖少倾后提议:“我来试试吧。我对芙蓉村比较熟,说不定能踩中业主们的需求点。”
“闻工,我哥,老板!您忙得过来吗?”
“熬两个夜差不多。”闻逸尘没当回事,“今天就到这?”
“好。”
会议结束,安漾第一时间取消了回工地计划。闻逸尘这两天会议排得满满当当,哪有空设计路灯?难道天天熬夜?这人简直不拿身体当革命本钱!
安漾决定先斩后奏,自作主张揽下路灯的设计活。小叶挨着她坐,每画几分钟图便掰得脖子咔咔作响,“安姐,你得多活动。”
一下午过去,安漾始终保持相同姿势,经提醒后才顿觉后背紧绷绷的。她小幅度抡抡肩颈,疼得倒吸几口凉气,“哇,好疼。”
小叶忙翻出储物柜里的按摩仪,“快用这个。”
“你宝贝不少啊。”安漾笑着接过,“还不走?快七点了,实习生别染上加班的坏习惯。”
小叶仰天长叹,“我以后不进这行了,太苦了。”她抱着粉嘟嘟的小猪抱枕,枕着椅背转悠:“闻工最近整天拿公司当家,为什么这么拼啊!”
“他一直这样?”
“之前也有,少。芙蓉村项目和别的项目不一样吧,他压力特别大。”小叶呆望天花板,自说自话:“同事们背地说他回国三个月,苍老了三岁。”
安漾噗嗤一笑,好心提醒:“别让他听见了,他会生气。”
小叶听出口吻里的熟稔,斗胆八卦:“安姐,你跟我们闻工熟吗?”
“凑合。”
凑、合,小叶在心里跟着复述,品不出什么。
“怎么了?”
“没怎么。”她收起乱磕cp的心。那天在芙蓉村眼花了?那男的不是老板?又或者老板抱着的另有其人?
闲谈的功夫,闻逸尘正好路过办公区。
安漾正要叫住人,又眼瞧旁人截胡,拐他进了合伙人办公室。
天色渐晚,周围愈发安静。不知过了多久,安漾的手机屏幕亮起:【病刚好就加班,不要命了?】
第45章 我跟你没什么私事好聊
安漾忙工作时自动与世隔绝,顾不上看手机。她花费大半天,凭借记忆中芙蓉村的四季变化、植物特征和木桥两头的景致,手画了几幅草图。
闻逸尘转眼又开完一场会,觑着安漾的背影,点亮手机屏幕。呵,果然还没回信息。他几乎不间断地输出一整天,现下喉咙躁得不行,灌多少水都不解渴。
闻逸尘径直冲进茶水间,打算盛杯冰块嚼嚼,乱按一气后无奈摇头:冰箱的制冰功效坏了。
“忙吗?找你说件事。”安漾总算逮到人,顶着副黑框电脑镜,看上去呆呆的。
闻逸尘晃晃杯底的碎冰,全然倒进嘴,“忙,没空。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急事。”
“再急也没吃饭急。”他嘴上连连督促,强调健康作息和饮食的重要性,却忘了以身作则,属实没什么说服力。
安漾这人强迫症严重,没解决完工作连吃饭都不安心,退而求其次:“要么边吃饭边聊?”
闻逸尘头一歪,“去我办公室吧,好多同事估计这会在休息区打盹。”
“好。”
办公区较白日清净不少。
个别同事大喇喇在工位上闭目养神,眼罩、耳塞和毛毯,装备齐全。也有些继续强撑着,灌着比命还哭的黑咖,强行集中注意力。
闻逸尘轻声调侃:“每天到这个点就是员工睡姿大赏。群里经常有人发照片。”
“这么一对比的话,还是设计院好。”
“哪里好?工资少还是设计自由度低?”
安漾被逗笑,“我们休息区设了胶囊房,尊重大家睡眠隐私。”
“听着和棺材也差不多。”
“你别乱说话。”
“实事求是。”
二人步履一致,窃窃私语,走进了办t公室。
闻逸尘揪起桌上的外卖单瞅了好半天,“小叶简直昏了头,挑的店越来越贵。”
“我请你吃。”安漾还记得上次对方请吃的加班餐,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回请,“你尝尝。”
“哦,好。”
闻逸尘原本饥肠辘辘,现下只觉吃了一肚子闷气,涨得很。算清楚点好,他在心中默念,咔咔扯开饭盒盖,转而又将饭推到了一旁。
安漾正好也嫌吃饭耽误时间,掏出草图,“我下午正好…”
闻逸尘无奈地端起饭盒,连葱都懒得挑,囫囵吞下两大口:“先吃饭。”
保温袋效用有限,干炒牛河现下凉了大半,坨成一团,油味腻人。
闻逸尘狼吞虎咽,不时喝几口水润喉,彻底没了交谈的心思。回来这么久,他自觉愈发偏离轨道,几度要交叉至别人的道路上,这样不对。他来不及细嚼,哽到直捶胸口顺气,某一下正好喝水呛到,又咳又噎,狼狈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