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慢点。”安漾倒了杯水,“跟饿牢放出来似的。”
她责备的语气、措辞都和从前别无二致,轻柔又霸道地拂过耳廓,呼呼吹起了迷魂风。闻逸尘恍惚片刻,又迅速回神,反叛地多扒拉几口进嘴,靠噎挺感自我提醒:过去了就过去了。人家现在是方序南的未婚妻,跟他没关系。
然而很奇怪,随着他回国的时间越来越长,类似话术的洗脑功效正逐一递减。好几次夜深人静,耳边都会回荡起不甘心的叫嚣:这不还没结婚吗?
声音经久不散,高亢洪亮,很快就要压不下去。
闻逸尘多少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忘却人和人在频繁相处下会很快生出新纠葛,更没想到旧环境培养皿里的情愫细胞都还活着,甚至无需悉心照料、光照和养分。单一次距离拉近的呼吸纠缠,抑或不得已的肢体接触,便足以快速繁衍生息。
“刚要说什么?”闻逸尘见她吃得差不多,猜测道:“你做了路灯的设计图?”
安漾颇感意外,“你怎么知道?”
“给我看看。”
几版手绘草图,勾勒线条上残余着石墨粉末。
闻逸尘随手拧开台灯,翻查细看,右手不安分地转动铅笔。安漾默默等着,没催促打扰,只在他盯某处超过十分钟时,轻声解释:“你也知道那座桥不好走,雨天路滑、冬天积雪,只有在晴好天气时,大家才会抄近路从那去山上踏青。”
闻逸尘抬起眼,示意她继续说。
“所以其实大家对路灯的光照强度要求并不高,只需要心理慰藉,暗点也无妨。而且你想想,村后那块没有芙蓉峰遮挡,到了晚上月光非常透亮,是不是?”
二人不错目地注视对方,通过眼神搭建的时光隧道,一同回顾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村后那片地域向来是孩子们的宝地,冬暖夏凉,遮阴度极好,远离家长的视线。满地遍布酸甜可口的红色小果,运气好的话还能摘几朵野花,品尝一滴新鲜酿出的蜂蜜。
安漾最怕昆虫,被闻逸尘用金龟子和蝉吓唬几次后便对那避之不及。可每到傍晚,一见闻奶奶倚着木门望眼欲穿,她又自告奋勇拍胸脯,保证准时揪闻逸尘回家吃晚饭。
多数时候她都能顺利完成任务,从巨石后的洞穴、木桥另一头的溪边或树林尽头找到目标身影。唯有一次,她挨个找遍,边跑边大喊出声,依然久久听不到回应。
她死脑筋地待在那一带,来回折返,压根没想到闻逸尘可能已经绕道回家或去了别的地方。
冬季的天空往往是在某一秒嗖地黯淡下来的。
安漾穿着外婆缝制的小棉袄,顾不上害怕,鼻息咻咻地穿梭在月光中。她跑到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住膝盖,躬着腰休息,再直起身时心里咯噔一沉:好像迷路了。
往常闭眼都不会走错的小道此刻纵横交错,延伸出无数条分岔路口。安漾置身于小树林中央,环顾四周,彻底失去方向。
风声呼啸,裹挟了周遭不明生物的窸窸窣窣。
安漾攥紧小拳头,强忍住泪水,碎声重复:“别回头,奶奶说迷路的时候跟着月亮走,月亮会带我回家。”她边念边哼出调,目光牢牢锁定那盘明月,跺出动静当加油打气。
当心中有了信念,恐惧感自惭形秽地宣布退场。
黑暗退散,视野越来越开阔。安漾正要庆幸劫后余生,忽地见到几米开外闪现一个黑影。
那团影迅速逼近,无声无息。安漾吓到腿软,愣在原地,懊恼离外公坟头太远,不然还能喊他出来帮忙。
来者一路小跑,气喘吁吁:“你跑去哪儿了!”他二话不说扯住安漾手腕,“走,跟我回家,大晚上乱跑什么!急死人了!”
安漾的心理防线在此刻彻底崩塌,拼命甩开手,带着哭腔:“你跑哪去了!我找你找到脚后跟都磨破了!”她委屈得不行,啜泣、哽咽,最后索性嚎啕大哭:“我刚以为你是鬼,都想好遗言了!”
“什么鬼不鬼的。”闻逸尘停住脚步,嘲笑她胆小,用衣袖替她胡乱擦拭,“我找到一条小路,从西边绕回家了。”
“你不跟我说!”
“我没找到你人啊!”
“你为什么天天都玩到这么晚?不准时回家吃饭?”安漾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吓死了,我真以为再也回不了家了。”
好心寻她又挨骂了?屁大点事也值得哭?闻逸尘那会刚十二岁,哪见过安漾哭成这样,第一次见识到杀伤性武器的威力。泪水在黑暗中格外夺目,每一滴都烫到眼睛,闪得他心里堵得慌。
他再不敢讥讽,手足无措地挠挠头,哄不来人,便学电视剧里演的那般走近些拥抱住她,一下又一下轻抚她背脊:“没事,有我在。”
安漾气得跺脚:“没你我根本不会走丢!”
“我错了。”
安漾推开他,“别动手动脚的!我妈说男女授受不亲。”
“你真像个小老太。”闻逸尘借由月光打量人,刮刮她鼻梁:“衣袖怎么弄的?”
安漾后知后觉,懊恼长叹:“啊?这么大口子,肯定断竹划的。”
“没事,让我奶奶给你补。”
“我奶奶手艺也很好。”
闻逸尘借机举起手保证:“我以后一定按时回家。”
安漾当时傻乎乎选择相信,可他做到了吗?当然没有。
空调暖风徐徐,不偏不倚撩拨着头发丝,扯拽神思一点点回归现实。
二人眸光同步一闪。闻逸尘率先抓起一张白纸,寥寥几笔勾出木桥、树林和巨石。安漾顺延他画的弧线补齐细节,嘴上振振有词:“路灯只是个概念,如果要和木桥完美搭配起来,我们不妨用...”
“竹子。”闻逸尘随手浅勾几笔,“等距排开,取火把之意。顶端灯泡瓦数不用太高,点亮后如同漫天繁星。”
安漾接着说:“直接将路灯和桥身两侧融合,既解决占地问题,也不影响外观构造。”
二人的笔锋在纸上游弋,默契度十足地共同绘出一版设计草图,最后在桥头交汇。
安漾眼缝漏满笑意,得意洋洋,难得自卖自夸:“我是不是很聪明?”
“当然。”闻逸尘眼都不眨地望着她,“很聪明。”
距离挨得有些近,近到对方身上的气味不断侵入鼻道,蛊惑般重新驯化着人的嗅觉审美。
氧气浓度骤降,安漾不自觉屏息,在气短憋闷中慢慢撤回该有的安全距离。闻逸尘毫无预兆地抓住她的手,轻轻往胸前一拉,“我有话跟你说。”
安漾毫不费力地挣脱,起身收拾桌上的狼藉,垂着眼睫佯装淡定:“这版渲染图到时候给我看看。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找李村长。”
“安漾。”
“方序南还在家等我,回去晚了他会担心。”
办公室太闷热,安漾说完立即转身,没走几步又扯掉了刚系上的围巾。
门刚拉开一条缝,砰。
锁芯再度扣紧,清脆的咔哒声截断了那根弦。闻逸尘眼疾手快,单手抵住门板,另一手牵住她手腕,稍加力度拢人入怀。
这个拥抱和第一次拥抱别无二致。
一个拼命抵抗、不准对方再靠近一寸。一个笨手笨脚、不断收紧双臂。胸腔相贴,乱跳的心脏在不同心室里率先对完暗号,看好戏般等着大脑会下达什么样的指令。
“放开我。”
“我不放。”闻逸尘将人禁锢在门后的视觉死角处,唇擦过她耳畔,语调挣扎又不失郑重:“我有话要跟你说。”
“公事都聊完了。”
“还有私事。”
安漾疾声厉色,“我跟你没什么私事好聊。放开!外面还有人。”
闻逸尘不为所动,凭身形体力优势继续耍无赖。
鼻息灼灼,燃尽了死守的道德底线。
什么发小、订婚、三家人多年的恩情往来,丝毫比不上此刻的紧紧相拥!他深呼吸好几次,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一句话:“安漾,别t着急跟方序南领证,行吗?”
第46章 这下如你所愿了吧?
问句尾调虚颤,掺杂沉闷的呼吸声,昭示着对话的走向。
闻逸尘箍出一块私密领域,将好只能容纳安漾一人,宛如为她量身打造了间胶囊房。房内墙壁柔软又坚硬,最适合软禁。气味迷幻,让人时而甘心沉沦、时而清醒。与此同时,空调新风系统貌似失灵,反复循环起二氧化碳。一时间温度骤升,思绪因缺氧变得浑浊不清。
安漾垂下双臂,放弃抵抗。当置身久违的拥抱中,身体应激性地起了化学反应。心跳飞快、血液升腾,迅速发酵出她曾经最无力招架的混乱感,并以超从前成百上千倍的浓度在体内蔓延。
大脑卡顿,反应开始变慢:在哪个时间节点关系开始走偏?有预兆吗?为什么她毫不意外闻逸尘的举动,潜意识似乎早预判到这件事会发生?
下一秒,反感滋生。怪他想一出是一出,烦他依旧爱靠下丘脑行事、不计后果。更讨厌他又制造了一场混乱,试图颠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