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夜汽水_歪柒柒【完结+番外】(58)

  闻逸尘的话如一把尖刀,划出一道小裂口。顷刻间,各种情绪如被褥里的鹅绒般争先恐后逃窜,飘在空中肆意飞舞,猖狂地嘲笑她:“平时不是最烦我们吗?来抓我们呀,抓得到吗?”

  安漾恼羞成怒,张牙舞爪地试图抓住它们往回塞。不料鹅绒穿过指缝、黏住眉梢、钻入鼻孔,又是一片狼藉。

  除此之外,身体和意识也正打得不可开交。

  身体宣告宕机,死钉在原地。意识急得跳脚:快推开他,跑啊!

  闻逸尘静候数十秒,松了些力道,低头注视着人。他挨得很近,近到稍微躬背、侧歪脑袋,便能触到那张饱满的红唇。

  理智崩坏,发烫的耳后根如烧坏的CD机,专挑一幕幕亲吻场景在脑海重复播放。

  第一次的浅尝辄止,第二次的唇瓣轻碰,再之后舌无师自通地启开牙关,扫荡软壁。呼吸变得灼热又濡湿,丝丝缕缕缠满对方气息。在那一刻,人独剩一个念头: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触感记忆足够深刻,架不住时间间隔太久。大脑求证心切,暗戳戳地怂恿:要么再亲亲?看看和之前有什么变化?

  闻逸尘闭上眼,深吸口气安抚燥热的心绪,身体却自作主张开始行动。近一寸、再挪一厘,鼻峰蹭到她软滑洁白的面颊,蜻蜓点水的触碰,心理防线已然垮塌。

  安漾不敢乱动,只觉那股温热气息从鬓角缓慢流淌,拂过汗毛,细细密密的痒。她低眉垂眼,好几次都以为闻逸尘会吻上来,做好随时扇他巴掌的准备,没想到并没有。

  对方就这么保持着将碰未碰的间距,迟迟没动作也没再说话。

  屏到一刻,安漾撩起眼帘,径直坠入对方幽深难测的眸底,万劫不复的心慌。

  这期间,闻逸尘其实重咬了好几下舌尖,抵抗该死的生理冲动。安漾道德感强,责任心极重,一旦背负对方序南的负疚感,肯定会自责很久,说不定真傻到搭一辈子进去。

  中央空调启动,呼呼传来阵阵凉风。

  闻逸尘清醒了些,略微后仰,沉思片刻后语重心长:“我了解他,也了解你。你俩不合适。”

  安漾抬起下颌,认真求解:“为什么?”

  闻逸尘点到为止:“你俩三观大相径庭,你再认真考虑考虑。”

  这下轮到安漾听不懂了。这人怎么能一边不管不顾地拆毁边界,一边又说出如此道貌岸然的话?他究竟在以什么身份来评判?朋友?搭档?还是其他?

  她佯装镇定:“我跟方序南的事,轮不上你插嘴。”

  闻逸尘眉心微皱,目不转睛地盯她许久,猛然被点醒。他彻底泄了气,鼻腔闷哼着后退,连连点头:“也是,你认准的事不会改。”随即转身坐到沙发上,前倾着身子,手肘抵住膝盖,不断交握十指再松开。

  光线昏昧,影影绰绰。

  安漾背倚着门,心乱如麻。闻逸尘垂耷脑袋,丧气道:“不说别人,那说说我们。”

  “我上次说了,我俩不合适。”

  “我说你和方序南不合适,你偏要问原因。那你当初怎么敢拿这三个字轻飘飘打发了我?”闻逸尘抬起头,嗓音微颤:“我更好打发是吗?!”

  都这时候了,他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一句话判死刑。之后不回信息、不接电话,彻底玩消失?”

  “开始结束都你说了算?那我算什么?”

  “你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安漾慌地错开视线,重述烂熟于心的旧论:“那天在天台寺,我说得很清楚。异性相处久了,容易产生情感上的联结,不一定是爱情。我们那段时间在澄心居朝夕相处,幻觉多于感情。等冷静下来后,我觉得更适合做朋友。”

  闻逸尘猛拍沙发:“狗屁朋友!”

  安漾瞪眼警告:“闻逸尘,外面还有人。”

  “你可真有本事。”对方收敛了些,“成年人分不清幻觉和感情?你逗三岁小孩呢。拿我当试验品?全套流程走一遍,临时改主意决定退货?”他打了个极其不恰当的比喻,不依不饶:“你从头到尾问过我意见吗?”

  安漾自知理亏,垂睫轻语:“你当时也同意了。我以为我们达成了共识。”

  “安、漾。”闻逸尘加重咬字,重复一遍六年前散伙时说的最后那句话:“死缠烂打没意思,我也要脸。”

  话音未落,天边应景地亮了几下闪电。雷声轰隆,雨滴密集地打在玻璃窗上。相似的场景和声效,完美复刻当时情景。

  不同的是,闻逸尘说完这句没有冒雨离开,而是继续穷追不舍地问:

  “你说我吊儿郎当,不靠谱。我那时候的确不够成熟,不至于被判死刑吧?”

  “你说我玩得花,靠不住。”闻逸尘嗤笑讥讽:“方序南这么多年没少传我的事吧?班花校花,够凑一个班了。你全信?他说什么你都信?你就这么信任他?”

  “你当时还说了什么?让我想想。”闻逸尘指尖敲敲太阳穴,“哦,说我的喜欢很廉价。安漾,你可真会伤人。”

  往事历历在目,混着那日的狂风暴雨,潮湿了安漾的一小段人生。她当然知道这些理由太搪塞、不够有说服力,也知晓如果没有恰好撞见姜女士和闻爸爸同进同出天台寺,她大概率会鼓起勇气和闻逸尘开始一段冒险之旅。

  没错,冒险。

  那会二人前途未定,安漾一心要出国留学,闻逸尘的想法则瞬息万变。看不见的未来、谈不拢的规划,怎么看都像是场玩闹局。

  闻逸尘最不喜束缚,身上的不定因素太多,异性朋友也太多。他喜欢得过于明目张胆,轻佻又戏谑,难免让人猜疑究竟有几分真心。安漾偶尔能分辨他的玩笑和真话,更多时候得靠逻辑推导他的言行举止,最后发现这人不按常理出牌。

  合作澄心居的经历像是一针强心剂,鼓舞着她:闻逸尘这人虽爱满嘴跑火车,骗得她一愣一愣,真干活起来绝不含糊。若仔细观察的话,不难发现他和异性相处时掌握了极好的分寸,对别人好是出于教养和礼貌,并非真的滥情。

  那段时日的搭档架构出一座虚虚晃晃的独木桥,不够坚固,但足以让安漾迈出那一步。

  试试吧,也许能有结果?

  很可惜事与愿违。当看见两位长辈同框出现在天台寺时,安漾瞬间将过去数年的蛛丝马迹串到一起,完成了解谜。

  难怪姜晚凝不信佛,进庙反倒比普通信徒还勤。难怪她在日记本写满情诗,将对方代称换成了混淆视听的“文哥”。难怪两家聚餐时,闻淮川常拉母亲到一旁交流接耳,肆无忌惮。难怪他无谓奶奶的冷淡,上赶着孝敬。

  这个谜团在心中扎根太久,久到安漾迫不及待确信这就是寻求多年的答案,不愿再花精力深究。

  就这样吧,就到这。

  她又何尝不知那日的决绝是往闻逸尘身上狠狠抽鞭子,又怎会不晓得感情上的反悔最不可饶恕?可那是她当时能想到的、减少伤害的最好方式,趁一切还没正式开始前,及时止损。

  她接受不了如此复杂的关系,闻逸尘肯定也不行。

  闻逸尘抛出一个又一个质问,结果落地无声。他双手掩面,声音发闷:“死缠烂打真没意思。”

  安漾心一揪,眼眶湿润,却没法袒露心结,“都过去了。”

  “我想跟你聊的是现在和以后。”

  “没有以后。”

  字字砸在二人心尖。四目相对,眸光同步流淌着难以言说的涩苦。

  闻逸尘手心冰凉,“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他妈的没有!”

  安漾匿在暗影下,吐出的每个字都率先剌到喉咙,“闻逸尘,我俩真的不合适。到现在,我依然分不清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的问题。”

  她努力保持镇t定,频繁咳嗽以掩饰哽咽。事到如今,她还是不喜欢这种混乱感,心脏随着闻逸尘的话左摇右摆,而和他有关的幸福、快乐都那么不真实,宛如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闻逸尘凝视她好一会,苦笑附和:“我做人可真够失败的。”

  对话进行到这,总算给往事画了句号。

  安漾一秒都不敢再多呆,出办公室后直接狂奔进楼梯间。噔噔噔,她脚步不停,接二连三吵亮楼层的灯,靠有氧运动带来的慌张冲淡心尖频频溢出的难过。

  她生怕闻逸尘追上来,再说些有的没的,彻底击垮她的伪装。更庆幸没有头脑发热酿成大错,加重她对方序南的心理包袱。

  烦心事从四面八方涌来。安漾身处台风眼,环顾四周凌乱,紧攥着最后一刻的安宁。

  跑太快的缘故,阑尾隐隐作痛,现下和痛经混合,小腹如被车轮碾过般疼痛难忍。安漾赶上地铁,握紧栏杆,在闷热的地铁车厢出了一身冷汗。

  痛感有节奏地来袭,自下而上攻击头颅。安漾久病成医,放缓呼吸,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马上快到家了,坚持,千万别倒下。她可不想成为小红书热帖的主角,标题:「可怜社畜赶最后一班地铁,不知能否抵达下一个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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