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偲颖从右往左摸着书脊,忍不住发出惊叹:“环境真好,很适合静下心工作。”
“是,你随便看,没事。”
她拿出一本画册翻了翻:“这些你都看过吗?”
任诚晖正在整理桌面,由凌乱程度看,显然邀请何偲颖来书房是临时起意。
听到问话,他朝何偲颖微微点头道:“大部分看过,有些是工作需要,有些是很久以前看的了,你感兴趣吗?”
何偲颖不好意思地笑笑,坦白道:“其实上回跟你去过工地后,我有写篇建筑行业文章的想法,需要涉及到一些专业知识,所以看了一些书,‘建筑开始于小心翼翼地将两块砖放在一起的那一刻’,是吗?”
建筑大师密斯凡德罗的名言,他还有一句更经典的语录——Lessismore。
当初国内极简风还没大规模流行,任诚晖着手装修这间房子就遵循的这个设计理念,尽可能做到结构简约,但细节上增加更多可能性。
何偲颖能脱口而出,这让任诚晖挺意外的。
“是,你记性很好。”
何偲颖很谦虚地说还好,心说其实她也就记住了这一句。
“如果以后有建筑方面的问题,你可以问我。”
何偲颖说好。
回到客厅,任诚晖看何偲颖杯子里的气泡水见底了,又要再给她倒。
何偲颖连忙拦住他说不用了,她准备回去了。何偲颖没打算叨扰太久,毕竟只是来探望,不是来虐待病人的,而且今晚不仅扭转了局势,还有了质的飞跃,何偲颖很是雀跃。
要知道房子是内心世界的象征,个人空间理论认为人类对物理空间划分直接映射心理边界,上回她在这儿的活动范围只有客厅,这回还多了书房,虽然没到卧室,但何偲颖认为这也能代表她和任诚晖的关系正在往积极的方向发展。
现在何偲颖只盼着任诚晖的病快些好,腿也快些好。
唯一的问题是,任诚晖胃口本来就不算大,病了更是吃不下多少东西,保温盒里的粥还剩下一半没喝完。心系罗赟嘱托,何偲颖正思考怎么把保温盒要回来,任诚晖已经主动表示说剩下的粥他留到明天喝,保温盒他会清洗干净再还给何偲颖。
这下何偲颖不好开口了,只让任诚晖好好休息。
晚上何偲颖一回来,罗赟就问她保温盒拿回来了没。
何偲颖老实坦白:“还在任诚晖那儿。”
罗赟不说话了。
何偲颖以为罗赟要生气,连忙过去替他捶背捏肩,一脸谄媚道:“罗工今天辛苦了,你的粥做得可好了,任诚晖说了好几回好吃,保温盒他说会洗干净还回来,要是他没拿回来,我就赔你一个全新的,你要什么牌子都行,多贵都行。”
何偲颖也算会点按摩,李甲水因为从前纺织厂的工作留了些旧伤,时不时肩痛腰酸,有段时间何偲颖常帮她按,知道哪些穴位有效,对于罗赟这种长期伏案作业的更是轻松拿捏。
她的手落在罗赟肩上,一揉一捏都带点技巧,照理说应当很放松筋骨,但罗赟却被捏得越来越僵硬。
他挥开何偲颖的手,说:“我就要原来那个。”
何偲颖摸了摸被拍疼的手,心里纳闷怎么罗赟忽然计较起这种事。
但本来也是罗赟热心帮忙,于情于理她都该按照他的要求做,没能第一时间拿回来本来就是她没做好,何偲颖向罗赟发誓,等下次和任诚晖见面她就把保温盒要回来。
“所以你俩现在什么情况?和好了?”
“嗯。”何偲颖笑嘻嘻的,“他说腿好了以后每天接送我上下班。”
罗赟哦了一声。
“你的反应怎么这么平淡,不替我高兴吗?”
罗赟看着电视机,心不在焉地说了句高兴啊。
晚些时候,何偲颖接到了何起祥的电话,电话那头五十多岁的男人话语里满是挫败,抽着鼻子对何偲颖说:“小颖,我怀疑你妈当初要和我离婚,就是因为她那个新对象!”
第27章 ☆、27
何偲颖让何起祥别瞎说,问他说这话有没有根据。
何起祥当然是有根据才这么说。
经过一周的侦察,何起祥终于搞清楚李甲水的新对象是谁。
那人他三十年前就认识,叫石茂山。
想当年,他是临时调去纺织厂的木工之一,在厂里头认识了李甲水,他们一开始不太对付,某天他被叫去修纺织机,刚好是李甲水那台,本来只是部件老化的小事,可彼时李甲水的性格比如今火爆得多,他还在检查是哪儿出问题,她就在边上火急火燎地催,说你会不会啊,能不能弄好啊,他硬生生被她催焦虑了,一个没留意,锤子敲偏,纺锤卡死,整排织机都停工了。
李甲水气得指着他厉声斥道,你是不是来捣乱的,要是我们今天完不成任务,你走着瞧。他也生气了,立刻起身反驳说,这位女同志怎么推卸责任呢,分明是你影响我工作,大家来评评理。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是车间主任来拉的架,他们都被罚写检讨,就此结下了梁子,几乎见面就吵架。
直到纺织厂里开展技术革新,要求木工和纺织工合作改进织布机效率,这么多排列组合方式,偏偏他们俩被分到了一组,关系却也稀里糊涂地缓和了。但也就是这场革新,厂里还请了个顾问来指导,就是李甲水现在约会的这位。
那时大家都穿统一的蓝色制服,唯独石茂山一人整天灰衬衫,戴个眼镜,讲话文绉绉,十分扎眼,又因太讨女工喜欢,导致男性工友都看他不顺眼,其中也包含他,因为石茂山总爱在李甲水身边晃悠。
如今这人怎么又出现了?
挂下电话,何起祥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决心去见一见李甲水。
第二天,他拿出染发膏,把那些冒白的头发又染了一遍,再找出最好的一身衣裳换上,才拖着几个行李箱出发回自己几年没回过的家。
李甲水见到他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但往他乌黑头发上多瞄了两眼,才替他把行李箱拖进来放好,又将以前的拖鞋拿出来给他。
重新踏进这个家,何起祥心里还是有些复杂的,当初离婚离得太和平,根本没有争夺抚养权或是财产分割这类戏剧性问题,这个房子当初是他买的,现在房本上的名字还是他,但一直留给她们住着,甚至离婚后他还住了一段时间。
直到前几年互联网经济冲击传统行业,何起祥的厂办不下去,刚好有从前的工友做外贸有大起色,他也就跟着出国了,但这两年国际关系与政策愈发复杂,外贸也赚不了钱,何起祥奋斗到这把年纪,终于决定安心回来养老。
何起祥没别的住处,也不可能一直住酒店,自然是要搬回这儿的。
他从一只行李箱里面拿了几件东西出来。
“喏,你以前是不是想要这个包来着,还有这两条围巾,我回来之前一起买了。”
李甲水露出一点惊喜的表情,真是她以前说过喜欢的包和围巾,她一直没舍得买,没想到何起祥给她带回来了。虽然两人离婚了,但她还是心疼钱:“你连盒子都没拆就带回来,这得交不少税吧,估计比在国内买还贵。”
何起祥不懂这些:“买都买了,你喜欢就行了呗。”
李甲水叹了口气,把东西先给收好,然后给何起祥倒了杯他以前最爱喝的茶。
何起祥接过来喝了一口:“昨天我在中山公园看到你了。”
“是吗,那你应该看到的不止我一人吧。”
她一点不掩饰,反倒让何起祥难受了:“你边上那是石茂山吧,你和他好上了?”
“暂时还没好上,我俩现在属于灵魂伴侣。”
“灵魂伴侣还给你送花?”他进门就看见花瓶里那些鲜红的玫瑰了,李甲水不是会给自己买这么多花的人,“你和我说实话,你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你当初非要和我离婚,不是因为他吧?”
“别瞎猜,我和你离婚和他半分关系都没有,我俩今年才碰上。”
何起祥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问为什么同他离婚,可李甲水还是那个回答。
心知从她嘴里是问不出东西来了,何起祥只好憋着委屈换了个话题。事情到这种地步,他也不方便说自己这趟回来是想和她复婚的,人都跟石茂山灵魂伴侣了,他再跳出来,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不过他现在回来了,一切来日方长。
从前的房间因为李甲水定期整理,所以还挺整洁。
下午三点多,他整理好行李,问李甲水,何偲颖什么时候回家,他去买点菜,一家人好久没一块儿吃饭了,他盘算着给李甲水和何偲颖做点他在国外学到的洋人饭。
李甲水却说:“你闺女没跟你说吗,她搬出去住了。”
“为什么要搬出去,有家不住在外面住算什么事儿,我打电话叫她回来。”何起祥掏出手机就要给何偲颖打电话,被李甲水把手机给一把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