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再见,气氛微妙尴尬,三人轮番掉进“粪坑”,这样不知算不算是扯平。
直到第五天,仁青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她课桌边上,把洗净叠好的毛巾双手放在课桌,又夹着嗓子低三下四地问她感冒药多少钱,而稚野的回答则是一个白眼。
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和小山偶尔也能遇上落单的稚野,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一来一往间,便成了真正的伙伴。
那是一段长久的和平,不被待见的三个人缔约,结成新的王国,昂首宣布他们不是流放者,是他们主动孤立其他人。
调皮捣蛋的孩子还是会追在后面,编各自顺口溜嘲笑他们的不合群,仁青和小山习惯性的沉默,而稚野则毫无畏惧地追上去,冲着他们的背影大吼:
“是我们不愿意带你们玩!听好了,是我们仨孤立你们所有人!”
扭过脸来,她上下打量自己手下两个不成器的“弱兵”。
“你俩,抬起头来。”
她在两人肩上重重一拍。
“又没干坏事,干嘛天天耷拉个脑袋。”
她惯性的昂起下巴,清清嗓子,将军般发出号令。
“以后咱仨,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挺胸抬头——”
她憋了半天憋不出下句,小山不住拿眼瞥她。
“活得带劲!”
小山不解,寻思这根本不押韵,但仁青激动得两眼放光,活得带劲,这口号多带劲啊。
春去秋至,寒来暑往。仁青和小山教会了稚野割麦子,扎猛子,如何挂着藤编的筐,在山林间分辨野菜与杂草。
他爹的那辆破车子物尽其用,前杠坐个小山,后座驮个稚野,仁青在当中呼呼地蹬。刹车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要靠他鞋底摩擦停车。
有一回鞋底搓没了,自行车沿着坡道一路直冲下去,小山哭,稚野吼,最后仁青强行把车冲进了玉米垛才算是保全三人性命。
而稚野也常给他俩捎零食解馋,有时是巧克力,有时是上好佳,中午吃饭时也老是把包子馅饼当中的肉馅挤到他俩碗里。
开头仁青只当她是挑食不爱吃肉,及着后面才知道,是她怕他俩平时吃不到,让着。
放假的时候,三人会一起去帮山爷爷放羊。午后春风和煦,树荫底下,仁青和小山一面啃饼子,一面听稚野讲故事。
她总是说得眉飞色舞,活灵活现。偶尔也会记串人物,但她的权威不容置喙,每当仁青举起胳膊要提出质疑时,一个眼刀足以让他闭嘴。
“你怎么懂那么多啊?”小山听入了迷。
稚野一脸骄傲,在随身斜跨的小布包里掏啊掏,掏出本硬皮书来。
“我爸妈整天忙着照顾别人家的孩子,我呢,我就照顾我自己。”
她说一本书就是旁人的一辈子,书是钥匙,是任意门,翻开就能逃到新世界。
“碰上不愿搭理的,我就翻开页,把他们通通关在外头。他们絮叨他们的,我听不见。”
在小山的央求下,她向他们敞开了诊所的后半截,她房间里珍藏的宝藏,五颜六色的图书。稚野说爸妈不在家的时候,她就自己歪在被窝里读。
仁青敬佩地望过去,觉得稚野像是童话里的巨龙,只是故事里的火龙搜刮金银和公主,而稚野搜集传闻和轶事。
她喜欢探索与冒险的故事,什么《海底两万里》《金银岛》《哈克贝里芬历险记》《珍珠》《格列夫游记》,而小山不爱看字,满书架扒拉,专找带插画的。翻来倒去,找了本解剖图鉴,刚掀开瞥了两眼,就嗷的一声扔了出去。
仁青老挑惨的看,并不是爱苦情,只是他感觉里头的每一句词都是贴着耳朵专程说给他听的:
绝望是愚蠢的,绝望是一种罪过
时间和沉默,是治疗精神创伤的两帖药
让人见你自重,你就会被看重
还有那个叫基督山伯爵的,平白无故被关在地底十四年,出来以后爹死了,最爱的姑娘也嫁给了仇家。仁青越看越气,手指头下意识地抠皱了纸页,直到稚野吼他,才惊慌失措地匆忙抚平。
“我想光靠哭哭啼啼是无济于事的,只有那些愿意靠廉价的痛楚来消磨时光,靠吞咽泪水来打发日子的人才会这么做。
“但存有抗争愿望的人,不会浪费任何一点珍贵的时间,他们会奋起反抗命运之神的打击。
“您有向厄运抗争的决心吗?
仁青颤抖着抚过这行铅字,他有吗?
等待和希望,活下去吧,那一天会到来的。
这一句也是说给他的,原来命运的预言早在百年前的纸张里浮现。
“活下去,”他喃喃重复,“那一天会到来。”
他有了新的朋友,书成了小山和稚野之外,永不背叛的同伴。
往后仁青和小山一有空就跑到诊所去,稚野翻箱倒柜的寻出存货。她找个高处端正坐好,两手捧书,清清嗓子,说书先生一样朗声读给他们听。
仁青挤坐在房间逼仄的角落,出神的望着窗外光影变幻,伴着稚野的声音,他想象力飞驰,恍惚间,只觉着广阔的世界正在眼前徐徐展开。
书籍告诉他,人间的美食不止是自家餐桌上的苞米和面鱼,世上的动物也不单有老庙村塘里的鸭鹅、田间的牛羊、菜地里的青虫,还有蓝海深处山一样大的鱼,冰原尽头雪一般耀眼的熊,漫天风沙中,吞食仙人掌的骆驼仅靠一点点水就能够穿越整个沙漠——
谈到兴起时,三个孩子一骨碌爬起来,在大大的画纸上写下将来要去的地方,要达成的心愿,仁青跟小山和稚野约好,等长大后,他们要一起结伴走出去看看。
三人时常蹬着仁青他爹那辆破自行车,假装是去世界的尽头探险。
稚野激动地拍打仁青肩膀,要他再蹬快点,攀着夕阳的余晖,一路登到太阳上头去。
仁青迎着风,身前是小山暖烘烘的汗酸,耳畔是稚野脆生生的笑。
他忽然希望这乡间的小路不要有尽头,容他们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骑下去。
不要停,一路骑下去。
逃离老庙村,逃离上一代的恩恩怨怨,逃离所有的命中注定。
在血色蔓延上来之前,逃走,逃向新的世界。
在未来数不清的无眠暗夜里,仁青忍不住假想。
如果那条乡间的小道没有终点,如果他们能一路这样骑下去,该有多好。
第14章 ☆、13滚锅
成年后的稚野大步走在前头,仁青跟着,不住揉按刚注射完的胳膊。
一进医院大厅二人就分了头,稚野跟他约好待会在门口碰面。仁青看着她提着大包小包,急匆匆奔向了住院区,像是赶着要见谁,他没多问。
返程路上,他追在稚野后头实在是忍不住,磨磨唧唧开了口。
“来见人啊?”
“嗯。”
“谁病了?”
“对,住院了。”
问了跟没问一样,那句“谁啊”就堵在嘴边,明明两个字,死活出不来。
间隔越久越是不好再提,仁青急得去踩街边的枯叶,等黏唧唧地贴在鞋底才发现踩的是干瘪的狗屎。他四处蹭鞋底,心想今天是什么鬼日子,专克他。
“怎么了?”
稚野闻声回过头来,他的脚还支在墙上没来得及收回。
“没事,”面上仍端着,他两手抄兜,望天,“想起点事情。”
“你能边走边想吗?”
“哦哦。”
稚野没有等他,仁青只得自己颠颠跟了上去。
大年初一,老街上店铺开的不多,忙碌了一整年的商贩们各自在家热闹,街市因而显得格外萧条。仁青身上的夹克碎得就剩个里子,冷风吹来,他不住地吸鼻子,犹豫着待会要不要邀请她去自己家。
可是转念一想,他家太脏,何况里间还关着个人,不合适。
想着想着,发现稚野领着他兜兜转转的又转回到了诊所。
“没合适的饭店,你来我这凑活吃点吧。”说这话时,稚野已经打开了大门。
仁青跟着她走进了诊所的后半部分,一间温馨整洁的小屋,空气中弥散着甜甜香气。
仁青强迫自己管住眼睛不要四下打量,他不想窥探她的生活,觉得不体面。于是稚野给他领到哪儿他就自觉地立在哪儿,一动不动,罚站一般。
“坐啊你。”
不敢坐床,怕掉渣。仁青找了只马扎,两条长腿窝在胸前,手搭膝上。
他看着稚野在眼前穿梭,麻利地端出锅子,酒精炉,又摆上一叠叠的白菜、豆腐、土豆片,一双筷子在铁盆里哗啦哗啦地搅动,调酱。
火锅涮的是鸡肉,稚野说牛羊肉是发物,怕他感染。
“但是鸡和猪可以吃。”
他迟疑,怀疑这话是真是假,毕竟他看见她的冰箱里只剩下鸡和猪。但是他一个平日里挂面就大蒜的人也没资格多说什么。
再说,他来又不是真为了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