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友生赤裸着干瘪的胸膛,仰头望天,青灰色裤子用条破旧的红绳系住。
红绳在风中甩动。
仁青有些疑惑,他看见他爹像是在河里游泳,刚浮上来喘一口,身子很快又沉了下去。紧接着,周围又冒出三四颗脑袋,那是三四个精壮的男人在协力围捕。
他爹挣扎,他们拉扯,只见李友生脚下一跌,再起来时,就被人拧住了胳膊。
仁青扑上去,他摸到爹身上湿漉漉的,是血。
可爹身上没有伤口。
身强力壮的男人们用力扭住李友生的胳膊,他疼得直叫唤。
仁青哭起来,不住地喊他们放手。
“仁青,家去,回家找你奶去!”治保主任李保荣冲他吼。
“李叔,我爹他——”
李保荣搡了一把,“不许跟
着,听见没!回去告诉你奶,就说你爹又出事了!”
仁青钉在原地,愣愣看着李友生被人拖拽着远去。
父亲的两条胳膊被人反剪,挣扎变成滑稽的舞蹈。他看见父亲穿在右脚上的藏青色拖鞋甩飞出去,滚了几滚,侧翻在田埂边上,没人帮他捡。
“鞋,鞋——”小仁青抱着拖鞋哭着追在后头。
李友生在暮色中回头,视线定在儿子身上。
仁青蹲下身,努力想把鞋往爹的脚上套。可平日里简单至极的动作,此时却怎么也做不好。他两只手哆嗦个不停,视线也模糊不清,他用手背一次次抹脸,可手刚挪开,泪又涌上来。
“仁青——”
手一僵,爹疯了以后极少好好叫过他的名字。
仰脸,他看见爹也正低头瞧他。也许是回光返照,李友生浑浊的眼底闪过一瞬的清明,那是一个“普通人”曾有过的尊严。
“好好念书,大了别学我,不出息。”
李友生挣扎着抽出手来,轻抚男孩的面颊。
最后一次,父亲的泪砸在儿子脸上。
“爹?”
可下一秒,李友生呲出个多牙的笑来,焦黄的长指甲,径直插向仁青眼眶。
……
十二年后,仁青猛地张开眼,当年的伤口早已结痂成疤,成了颧骨上的一道残月。
记忆中硕大赤红的血太阳消失不见,他抬眼,只看见天花板上星星点点的霉斑。
有些恍惚,他起身环顾空荡荡的餐厅,过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回到了家。
可是怎么回来的完全没印象,在稚野那句话之后,他又说了什么?
记不清楚,隐约记得自己跟着冷掉的锅子一起抖,离别都像是落荒而逃。
他找不到回家的路,是路找到了他。此刻后脊梁上聚着冷透的汗,汩汩往下淌。
也许又是跑回来的,就像儿时一样,从小到大他总是在奔逃。
可是逃什么?逃向哪?
不知道,只知道没命地跑,跑到死。
屋里没有开灯,仁青静坐在昏暗中,冷得牙齿打颤。
他微微抬头,看见西窗外的世界正在下沉。太阳缴械投降,街道被黯灰色的疲惫吞噬。
远远的,矮楼亮起两三盏昏黄的灯。然而灯光微弱,照不亮黑夜,更衬得暗夜无边。
仁青颓然地望向窗外,眼神失焦。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稚野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今天这顿饭是试探还是恰巧?她是认出他来故意刺痛,还是真把他当作了朋友,敞开心扉袒露秘密?
想不通,他用力敲打自己的脑壳。
自从那个血红色的黄昏以后,他再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李友生到死都没能好好地穿上鞋,在仁青的回忆里,被人押住了父亲就那样高一脚低一脚的消失在了长路尽头,消失在人间。
“没事,过去了,”他轻声告诉自己,“没事,都过去了……”
仁青没有哭泣,只是他的眼睛在流泪,他捧住头,一遍遍地重复。
“没事没事没事——”
怎么会没事?他爹恩将仇报杀了林广良,他是杀人犯的孩子。
在林广良成为十里八乡好心肠的神医后,李友生杀了他,仁青和奶奶也顺带着成了十里八乡的罪人。
有多少人爱林广良,就有多少人恨李友生。
不,甚至更多。
在林广良夫妻俩枉死之后,爱他们的人忽然多起来。认识的,不认识的,众人通通追忆起他们的好,感慨着为何好人不长命,顺带着,憎恨起李仁青,该死的明明是他们李家的祸害。
仁青永远记得下葬那天,天空阴霾,田野空旷,青白色的雾气迷蒙。
明明是初夏,气温却冷得出奇,世界潮湿一片。长路上,送葬的村民松松散散地跟着,太多人受了林家的恩惠,嚎哭声一片。
奶奶带着小仁青也来了,可他们不敢现身,只能远远地躲在暗处。
奶奶轻轻推他,“磕个头。”
小仁青顺从地跪下,惊讶地发现奶奶也跪在了旁边。奶奶头抵住地,苍老的身子颤动不已。
小仁青到死都会记得那冰冷松软的触感,湿润的土地浸透了泥腥气,冷冽渗进骨头,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仁青来回搓着胳膊,此时此刻回想起来,他也是莫名的汗毛倒立。
不对,他发现身子的颤抖并非是因为往事的刺激,而是因为阴冷。
今天的家里比平日更加的冷,似乎有穿堂的冷风。
仁青霍地站起身来,隐隐觉察不祥的征兆。
暗夜降临,黑暗模糊了房间的轮廓,他回头看,最里头的房间黑咕隆咚,是比昏黑更危险的黝黯。
今天的家里静悄悄的,没有哭声,没有咒骂,同样,也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
啪,他摸索到开关,大力按下,头顶的日光灯闪烁了几下,点亮视野。
平日总是紧锁的那扇房门,如今洞开。
想起来了,今早上太过兴奋,他穿上夹克就走了,忘了再去推一推门,确认下锁头是否闭紧。眼下房间一览无余,里间的床上只残留一床凌乱的被褥,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仁青头晕目眩,只觉得血红色的太阳再次升起,十二年前的恐慌降临,眼前红辣辣一片。
那个男人最终还是逃走了。
那个被他锁在里屋的男人,连同他拼命想要遮掩的往事,一遭逃走了。
第16章 ☆、15寻替身
老郑从啤酒屋里拐出来,脚步趔趄。
门一关,热腾腾的划拳寒暄声被隔绝在后,透过蒙着水雾的玻璃,只依稀望见几团模模糊糊的人影晃动。那是喝高了的马建国和贾福军在搂着膀子喝交杯酒。
老郑站在水泥台阶上大口呼吸。
夜里不知何时起了雾,空气寒凉湿润,冲洗掉堵塞在鼻腔里的烟臭与酒气,只觉得身心舒畅。
半年前他就把烟戒了,因为肺上长了个东西。可这事他谁都没敢说,怕工友们东传西传地再传到领导耳朵里去,
回头人家再随便找个什么理由给他辞了。
毕竟五十多岁了,找份工作不容易。
今年过年他没回家,小道上听说留在这干活的能给发三倍工资。他不知是真是假,也不敢多打听。
但就算是假的也甘愿,他想让领导看看他踏实能干,肯吃苦。他希望给上面留个好印象,做环卫工挣得不多,但他是真的需要这笔钱。
今晚老马提出聚一聚,说大过年的哥几个一块儿吃点喝点。
老郑不善言辞,整场饭局插不上几句话,一晚上都听他们老哥几个在那天南海北地胡侃,从物价上涨谈到炒股买房,后头又聊到国际政治,开始分析全球局势。
忽地,话题猛然调头。
有人说,昨晚娱乐城那边死人了,还不少呢。
另一个帮腔,说夜里好像听见人喊,后头紧跟着砰砰砰几声,他分析是枪。
对面的贾福军觉得是胡说八道,又不是拍电影,怎么会有枪,他说只是礼花。
老郑还想再听听,可是时间不早了,他明天四点多还得起来扫街。
今晚是正月初一,街头上的人和车倒是不多,鞭炮也只在远处热闹。
老郑独自走在团圆路上,夜雾浮动,遮挡视线。他感觉自己像是入了海,慢吞吞地向前游,天边林立高楼上星星点点的灯光,是远在人间的灯塔。
这是他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五年。
他熟悉街道的星罗棋布,知道哪里有公厕,哪里有垃圾桶,哪里有回收站,但是什么商业街时髦,什么饭店好吃,最近又新开发了哪些景点,这些他并不了解。
他们说的那座娱乐城他也没去过。
老马说他经常去,夸耀里头是怎么样的豪华,但老郑觉得他只是吹牛,一桌子菜好些钱呢,看他秋裤里头那条破裤衩子,怎么会舍得。
越走脑子越热,他忽然想去看看那座争论中的娱乐城,等明天见面的时候可以绘声绘色地讲给王丽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