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归来_陆春吾【完结+番外】(21)

  仁青浑身上下火辣辣地跳,他耐不住,抓起镰刀挥舞着想拼命,可真到了面膛前头,又忽地停住。尽管血气翻涌,但还是知道不能动刀,不然真成了小杀人犯。

  游移间,被夺了刀,给人一脚踹在小肚子上,弯腰趴在地上干呕。

  有谁趁乱摁倒他,一脚脚猛踹他的头,仁青的手再次摸向不远处的刀——

  忽地,他看见了奶奶,奶奶跪在泥地里不住地给壮汉磕头。

  白发凌乱,泥巴糊在额头,奶奶哭,求他们给孙子条活路。

  仁青紧攥的拳头忽然松开了。

  不想打了,就算打赢了又能怎样?

  人生最重要的一场仗,他已经打输了。

  杨家的人本来就是挣个面子,发泄了一会儿,心满意足地散了。

  昏昏沉沉间,仁青被谁背到背上,颠簸着,扛回了家。

  又渴又累,眼一闭,睡过去。他发起大烧,一连几日的昏迷,整个人肿胀过后又急速干瘪下去。

  奶奶一夜夜守着,不是喂水就是喂药,更多的时候,试图用泪和祈祷挽住他的命。

  等仁青再次清醒的返还人间时,他决定了,以后都不跟人动手。不是打不过,只是不想再看见奶奶为了他给谁下跪。

  杨家的人时不时会跑来闹一波,而其他跟他非亲非故的人也受了恶意的感染,他的不反抗引来更多的不轨与邪念。

  仁青一次次被不同的人寻由头暴揍,一次次摔倒,有时泥坑,有时牛粪,有时草堆。

  还有一回正倒在碎石滩上,眼前猛地黑了,看不见天空,也看不见双手。

  他恐慌,以为自己就此瞎了。好在,只是血盖住了眼睛。

  他习惯了,挨揍时开始放空,就当是替父亲赎罪。

  直到哪天挨不住了——

  可挨不住了又要怎样?

  他还有奶奶要养,没有豁出去的资格。

  活着吧,像死了一样活着,直到哪日老天开眼,容他真的死了。

  然而,金叔叔的那番话给了他和奶奶新的希望。

  金叔叔说了,不一定!他爹的事情还在查!

  也许他爹不是凶手,是啊,也许案子很快就能水落石出,沉冤昭雪,就像他先前读的故事里写得那样。

  在暗沉沉的老屋里,一老一少开始了漫长的苦熬。

  他们日夜期盼着正义的降临,一日日地盼,盼过秋分,寒露,霜降。

  警察帮忙收过的麦田如今荒下来,不好总麻烦人家,奶奶早出晚归,可体力也只够支撑种出几十株瘦弱的玉米,细长的杆子在夜风中飘摇。

  肉身萎靡,两人全靠心底提着一口不服气。

  老人和小孩一日三顿喝着玉米糊糊,相互编织着永不兑现的谎。

  奶奶说丰收后的年景,仁青说长大了让奶奶顿顿吃肉。

  他们最爱说的还是等开春了,他爹就能回来,到时候一家团圆,好好的过日子。

  除夕的前一天,祖孙二人终于等来了消息。

  李友生死刑。

  第20章 ☆、19饺子

  事到如今,仁青不忍回忆那一天。

  然而往事如同刻拓印在眼皮内侧,但凡阖眼,便又一次看见奶奶端着盖垫盛放饺子的盖帘站在灶台前,向沸水中滑入一颗颗浑圆的饺子。

  奶奶,他一次次在想象中嘶喊。

  仁青瞥见奶奶耳后翘起的枯发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看见她洗得泛白的套袖,粗糙开裂的十指……老人就在咫尺,栩栩如生,他甚至闻见她袄上樟脑的气息——

  只是无论他如何哭喊,残像中的奶奶从未回过头来。

  仁青说过,他讨厌冬天。

  尽管年幼,却也隐隐察觉“贫”“寒”二字永远是缀连在一起。

  富

  裕的人家总能寻到取暖的办法,而穷苦的,只能跟老天生靠。吃不饱,穿不暖,天黑后灯也不舍得多点,除了睡觉再没别的消遣。遥遥寒冬,日日都是煎熬。

  他尤其怨恨这个冬天。

  地荒了,树上的叶落了,奶奶耳垂上的金耳环也跟着没了。

  那是奶奶的嫁妆,带了几十年,仁青原以为会跟着奶奶入土。

  今年,他的衣裳也坏得快。顿顿玉米饼子,可个头还是自顾自地窜起来。他恨自己不懂事,都这么个节骨眼上了,怎么还不知死活地长身体。

  脚也变大,袜子不是漏了后跟,就是前头被大脚趾顶破。买不起新鞋,就把旧单鞋的后跟锤软,趿拉着穿。冷就多套两双袜子,鞋底塞上几层苞米皮子。

  雪落下来的时候,奶奶带着他,开始了漫长的乞食。

  老人牵着他的手,一家家地去敲门作揖,讨点米,讨点饭,讨点陈年的麦种。

  仁青看着奶奶皱巴巴的脸上堆出笑来,她说行行好,可怜可怜。

  仁青低下头去,不敢看她的笑,看了想哭。

  但他一路忍下来了。

  晚上,他坐在炕洞前听奶奶讲曾经的苦难。说再苦再难也总有个头,人的气运是转的。

  特别是金叔叔的那番话给他提了口气,他一页页撕着日历,撕到了底,有些慌。

  可奶奶劝,说没事,到时候再买本新的。

  “旧日子翻篇,好日子又重头开始了。”

  转眼,进了腊月门,老庙村的男女老少不再提李友生的事情。

  并非是遗忘,只是暂时的搁置。

  家家户户放下地里的事情,忙起年来。在外打工的也陆续归来,一张张老面孔套上新衣裳,重新出现在乡间的土路。

  郑裕民是村长最小的弟兄,在县城里干活,前两天也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盒食品返乡。

  从前的伙计们子凑到一堆闲聊起来,他说了不少城里的新鲜事,对面的发小也找起话题,说到半年前李友生的命案。

  “知道,”郑裕民灌了口白酒,嘶嘶哈哈。

  “这你也知道?”发小狐疑,一脸的不信。

  郑裕民腆着红脸,乜一眼,“哼,我知道的比你还多呢!”

  “别听他胡咧咧,”村长郑常明知道堂弟的性子,“他就爱吹牛。”

  “怎么吹牛,我在派出所也有弟兄呢。”

  郑裕民迷瞪着醉眼,招招手。

  “偷着跟恁们说昂,出去可千万别瞎传。那个疯子早判了,枪毙呢,年底下清算,估计吧,就这两天的事了。”

  这不让外传的秘密很快不胫而走,传到仁青奶奶耳里。

  闪出人群,奶奶更矮了。脊背蜷起来,一路走,一路缩,等回家跌在凳子上,整个人缩成干巴巴的一粒种。

  夜塌下来,罩住整个农家小院。奶奶化在黑暗中,渐渐失了形状。

  不说话,不点灯,也没有生火。

  仁青不知发生了什么,问,奶奶只推说是累了。

  黑洞洞的穿堂风在他空荡荡的肚腹中回旋。他早早躺下,听着邻旁人家杀猪宰羊的热闹,枕着剁菜板的声响入睡,梦里也在偷偷地吞口水。

  第二天,日头照常升起。

  仁青起了大早,惊讶地发现自家灶台上烟雾缭绕。奶奶穿上干净的衣裳,竟然在和面。

  “仁青,醒啦。”

  老人没事一般,嘱咐着,“脸洗吧干净了,咱晚上吃饺子,过个好年。”

  仁青怔住,尽管觉得不对,却不愿去拆穿。饺子,吃饺子总是好事情。

  大葱羊肉馅的,说是村长早上给送来的。红白鲜肉调上香油,肉香扑鼻。他当时就忍不住了,偷着抠了一小块生肉咽下去,油乎乎的,很快就拉了肚子——太久没吃到大油水,肠胃早不习惯了。

  冬天日短,很快便到了黄昏。天色黯下来,村里响起霹雳吧啦的爆竹,跳跃着五彩的闪亮,是人间的星。

  奶奶关上门,端上两碗热腾腾的饺子。

  仁青吞着口水,夹起一个就要往嘴里炫,发现奶奶停着筷,不吃。

  他把头一个搛给奶奶,“奶奶,你吃。”

  奶奶笑,“你先吃,你吃好了,奶奶再吃。”

  仁青还是犹豫,可饺子确实香,热乎乎的引逗着他。

  “快吃吧,”奶奶摸着他的脸,“你吃饱了快睡下。”

  仁青点头,饺子举到嘴边,外头却有谁咚咚敲门。

  奶奶脸色变了,装听不见。

  可咚咚敲门声不停,她没法,只得去开门。

  门外是小山,衣裳破破烂烂,瘦得皮包骨头。爷爷下葬后,他说去外头找他爸,一连消失了几个月,看这副落魄模样,应该是没找到。

  “小山,来!”仁青惊喜地拍拍凳子,“来得正巧,快一块儿坐下吃饺子!”

  小山眼睛亮了一下,迈进来的腿又退出去,偷偷打量奶奶。

  往常奶奶总是热情招呼,可今天一反常态,绷着脸,两颊皮肉微微的颤。

  “奶奶,过年好……”小山声里带着泪,试探里掺了乞求。

  奶奶叹口气,“小山啊,回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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