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怔住,视线扫过饺子,热气蒸腾。他犹豫着,最终还是退了出去,小脏手抹着泪。
仁青不明白,以前家里也穷,可无论多难奶奶对小山也是大方的,吃什么都会让他送去一碗。她常说,多顾着点他,小山可怜,就当是自己弟弟,咱家再怎么不宽裕,小山也是自己家孩子,不缺他那一口。
小山停住,又一次转过身,“奶奶,我饿——”
顾不得体面,他的嚎啕被鞭炮声炸得稀碎。
“我找不到我爸了……爷爷也没了,我没家回去了……”
奶奶身子颤,嘴唇蠕动,像是要艰难地吐出什么。
“走,”她忽然发了狠,“你走!”
仁青懵,见奶奶抓起扫帚,朝外抽打,赶人。
“听见没有,走!回你自己家去!”
小山哭着跑走了,消失在明灭烟花间。
仁青再吃不下去,端着饺子,也跟着跑了出去。他听见奶奶在他身后呼喊,拖着哭腔,他忍住没理,只大步去追小山。
饺子端在前胸,一路跑得小心,不敢颠。终于,在疯枣树的树根底下,他找到力竭的男孩。
“小山。”
小山回头,抹着泪,北风皴了脸。
“哥。”
仁青把一大碗饺子都塞进他手里,捂着岔了气的肚子龇牙咧嘴。
“吃,你吃……”
小山盯着饺子,吞了口唾沫,又迟疑着推回来。
“哥,你不饿吗?”
“不饿,你吃行了,”他摆摆手,扭过头去,“你吃够了再给我。”
小山不再推辞,捏起一个扔进嘴,滚烫,他吐出来,又吃进去。一面吞一面忍不住笑,“哥,你生我气吗?”
“生什么气?”仁青疑惑,猜想大概说的是他不来找他玩的事。大大咧咧摇摇头,“咱哥俩,永远是兄弟。”
小山嘴一瘪,泪滴进碗里,他哭着点头,半碗饺子推还回来。
“你也吃!”
“你吃!”
“你吃我才吃——”
两人让着,合吃了一碗,小脏脸挨小脏脸,齐刷刷望着远处的热闹祥和的鞭炮礼花。
仁青想通了,没关系,如果爹一时半会回不了,也没关系。他还有奶奶,有小山,他会扛起来,就当为了这两个人,他也会活下去。长大,他长大后要带着他们过上顿顿有饺子吃的好日子。
……
二十多岁的仁青支着腿,手搭膝头,靠墙坐着。眼底没了泪,干涸烧灼。
然后呢?
他仰头,望着单人牢房里不灭的灯。
然后他喜滋滋地回到了家,肚子有些绞痛。没多想,只当是灌了风。
奶奶躺在炕上,先睡过去了。
他以为奶奶生气了,撒娇似的摇晃。可奶奶不理,他手上使了劲,大力晃,枕头上奶奶的脸撇过来,青紫。
奶奶没了。
仁青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去喊人,他要喊人来救。忽的又想起小山,独自在家的小山。他挣扎着,朝外奔。可还没到门口就眼前一黑,昏过去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小山。
如小动物样信任依赖他的小山,最终也像动物般死在了无人知晓的角落,连个凭吊的墓都没有。
小山是他亲手害死的,奶奶也是。如果他不跑走,也许救的下。
爹杀了仨,他杀了俩。仁青苦笑,眼下卷入这桩莫名的案子,是老天给的报应。
这么想着,心里也有了宽慰
。他不畏惧死亡,他在那头有熟人,娘,爹,奶奶,小山,对了,还有林叔叔和林阿姨——
这么一想,那边倒比这头热闹。
只是放不下稚野,欠她的,这辈子来不及还。
“下辈子吧,下辈子当牛做马都行。”
仁青给自己的命运选好了终点,出乎意料地轻松下来,脑袋枕着胳膊竟有些昏昏欲睡。
“奶奶,小山。”
他对着天花板呢喃。
“很快,咱又能见面了。”
第21章 ☆、20试探
大年初三,街口的鞭炮变得稀稀拉拉。太阳藏在雾后头,一个铅灰色的清晨。
十大峡派出所三楼男厕的后窗户不知被谁拉开道缝隙,冷峭的空气灌进来,混着淡淡的硫磺味。
何川大口呼吸,觉得胸口略微舒服了些。
走到洗手池前,掬了捧凉水泼脸,登时清醒不少。可脑袋还在轰隆隆的响,像是耳朵里有片海。
隔间传来冲水声,一个顶着鸟窝头的小伙子走过来。
何川记得他是刑警队的新人,叫孟朝。
孟朝打了个哈欠,一面洗手一面笑着跟他招呼。“还行吗?”
何川想说没问题,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确实不舒服,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两颊凹陷,眼看是累脱了相。
原以为加个班就能回去补觉,如今看来遥遥无期:先前局里不是没拉过大夜,只是从除夕到初三,七十多个小时不沾枕头的连轴转,强度还是大了些。
特别是昨晚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又被程勇好心的灌了大半瓶红牛,眼下就是想睡也睡不着了,心跳如鼓,头重脚轻。
“我看你这两天都没怎么吃饭,”孟朝甩着手上的水,“这可不行啊。睡觉,吃饭,保暖,三项里但凡两样歪了,立马随机给你开出样病来,百发百中。你可得注意,别案子没破,自己身体先垮了。”
他胳膊肘捅捅何川。
“诶,我右裤兜里头有糖,抓一把,脑子不转的时候吃点糖也管用。”
见何川不好意思,他自顾自掏出几块来硬塞给他。
“甭客气,吃完我还有呢。”
“谢了。”何川看着手里的薄荷糖,心想小伙子人还是不错的。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烟雾缭绕的会议室。短暂休息后,人员先后落座,会继续开。
年底刚清完积案,岁首又连发两起凶杀,还都在同一片区,上头顿时炸了锅。
虽说刑警队已经接手,可命案发生地偏巧都是何川他们派出所负责的辖区,人际关系摸排还是他们出面比较方便。
第二个死者是老街区的环卫工人郑裕民。
他们很快联系上当晚跟老郑一起喝酒的工友,分别进行了笔录。由于仁青是何川跟程勇两人抓的,所以老金对他俩也进行了详细的问询。
何川回答得实事求是。他并没有看到李仁青作案的全过程,案发时他们刚好在附近巡逻,听到惨叫声赶过去时,“只看见他拿着锤子站在那儿。”
郑裕民同样死于钝器击打头部,不过这回现场留下了作案工具——血淋淋的铁锤。至于是否能以连环案的理由进行并案处理,还要等进一步的调查。
仁青作为目前最大的嫌疑人,勘察自然是围绕着他展开,现场发现的所有生物物证都率先跟他进行比对。
法医送来了初步的尸检结果。郑裕民是正面遭受袭击,但跟旅馆案的李保荣不同,凶手并非是一击致命。在作案过程中,郑裕民进行过激烈反抗,抓挠回击过凶手,法医在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甲缝里发现了残留的部分皮肤组织。
“比对之后,发现跟李仁青的不符。”
“现场脚印多且杂,但我们也算是提取到了有效线索。”痕检也点了点桌上的材料,“命案发生时,郑裕民正在上厕所,所以扭打过程中鞋底踩到了自己的尿渍。凶手也踩中了,冥冥之中为我们缩小了调查范围。
“根据脚印尺码,我们推测嫌疑人身高应该在一米六八到一米七二之间。步幅短,足迹压力集中在脚后跟而非前脚掌,说明年纪偏大,中年或者老年都有可能,至少不会是身强体壮的青年。而且你们看,这串脚步乱、杂,间距不定,说明嫌疑人当时可能是受了伤,或者是处于疲惫,惊恐的状态。
“这个叫李仁青的,身高一米八五往上,他现场留下的脚印更深,步幅更大。当时穿的运动鞋鞋底也没发现尿渍,尺寸,步幅和年龄都不符合。最重要的是,他的脚印是单向的,多集中在巷尾尸体附近,朝向巷口,说明他是准备从里往外跑。可奇怪的是,暂时没找到他走进小巷的证据。”
“也就是说他没撒谎,”孟朝看向师父老金,“真是去找人,意外撞上的。”
老金则望着天花板出神,“这郑裕民的籍贯也是老庙村,一连两个受害者都打这儿来,会是巧合吗?”
何川正听着呢,会议室的门打开,众人目光齐刷刷聚过去。
程勇不好意思地探进头来,点头哈腰一整圈,总算搜索到角落里的何川。
他朝他使劲招手,挤眉弄眼,很大声地讲着悄悄话。
“出来,你出来下。”
“怎么?”何川跟着程勇来到走廊上,反手掩上会议室的门。
“任务艰巨,我尽力了,看来非得你出马不可。”
程勇拍拍他肩膀,表情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