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青这边刚把观音挂上脖子,手一僵,又偷偷往下摘,结果被蛇哥一把子按住。
“你放心,我掏了半天才发现没掉进去。”
仁青笑着点头,悄悄把手往外抽。
“我当时就提了裤子出去来回找。天都黑透了,我就沿着刚才走过来的马路牙子一路咂嘛方言,看的意思,心想着能找就找,找不到算完——”
当蛇哥走到十字小路时,远远望见地上好像多出来个什么,昏暗中闪着微光。
走到近前才发现,恰好是他要找的观音玉坠,此刻正好端端地躺在路中央。
他觉得奇怪,刚才怎么就没看见,平白浪费了这么长时间。等他捡起观音再返回娱乐城的时候,正碰上三个男的在关门,刚想喊,却看见他们用铁链从外头把娱乐城所有的大门锁了个结结实实。
突然间,整栋小楼的灯都灭了。但音乐还在,仔细听,好像还有男女的叫喊。
院子里有人开始放鞭,同样是震天响,红彤彤的火光,蓝瓦瓦的烟。
蛇哥蹲在灌木丛里看不清楚,只觉得心里发慌,抖着手,不住地打电话。可是拨出去一串,都没人接,就在他怀疑出事了,想要报警的时候——
“所有声响停了,外头来了几辆没牌照的面包车,停了一小会儿,又从后门一溜烟开走了。”
等第二天他再去打听的时候,发现娱乐城停业了。跟附近居民套过话,有说是昨晚醉酒了互殴的,有说是喝疯了闹事扰民的,再多的就打听不出来了。
“我总不能打电话去问警察吧,况且很多事,警察也不一定知道。”
仁青想起姓厅的那人来。虽然这男的和他的几个手下仁青都不怎么喜欢,但也不想见他们死。追问起来,蛇哥只是摇头,说再没见着,而他们的头儿“宋叔”,在除夕夜之后也再没动静。
“我也不敢回公司,给自己手下弟兄打发了点钱,劝他们回老家先避避风头。”
说到这里,两人都没了话,屋子静下来,只有仁青咕嘟咕嘟地灌凉水。
蛇哥看着他胸前摇荡的观音,叹了口气。
“我要不是去找吊坠,估计现在也下落不明了。这是天意,是菩萨显灵,冥冥之中把我引到这来。”说着站起来就要给仁青鞠躬,“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李哥,以后我跟你混。”
“别、别叫我李哥,我也不混,我就想开饭店——”
“好,哥哥,你开饭店,那我给你端盘子——”
“我自己端,还有,你也别叫我哥哥!”
“小哥,咱打算开个什么样的饭店?”蛇哥腆着脸笑,“我看看给自己安排个合适的岗位?”
仁青挠挠头,确实给他问倒了。
一直以来他老嚷嚷着要开饭店,可是到底要开家什么样的门店,他是真没想过。他从小到大吃东西都是以吃饱为原则,菜式花样很少研究,若非要论起来,他会的菜式只有挂面。
可人家都是拉面店,他总不能开个挂面店吧。
“我会啊,”蛇哥胸脯锤得咚咚响,“煎炒烹炸焖溜熬炖,我非常擅长做菜!”
仁青狐疑,上下打量起眼前这个一头黄毛的矮胖男子。
“你会个——”
“你真会啊!”
半小时后,仁青一手攥着饼子,另一手抱着蛇哥做的大盘炒鸡吃得狼吞虎咽。
“那是,鲁菜我非常擅长,我以前可是——”蛇哥卡住,“靠,谁生下来就想当混混呢。反正,反正我来当厨子,你就说够不够格吧?”
仁青刚要点头,又耷拉下眉,“没钱给你工资。”
“现在团灭了,我也没地方去,就当暂时落个脚,”蛇哥亲昵地兜住他膀子,“主要是我看好你身手,如果有谁来偷袭我,你也能帮我挡一下子不是。”
仁青根本没仔细听,只大口啃着鸡脖子。不花钱就招到了厨子,他心满意足,腮帮子炫得满如仓鼠,还不忘招呼蛇哥,“你也坐下,也来吃。”
蛇哥拉了只板凳坐到他对面,伸手去夹盘边上的饼子。
仁青一眼瞥见他手背上的划痕。
“怎么?”
“哦,没事。”蛇哥笑着抻了抻袖口,遮住手背,“在草里瞎摸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诶,你再尝尝这个。”
他拼命给仁青夹菜,仁青只低头吃,热乎菜下肚,脑子也活络起来,泛起新的疑惑。
“对了,打听个事,那个稚野,”他咽下嘴里的肉,“就是咱去诊所要债的那个,她跟你们借了多少钱?”
蛇哥捏着筷子敲打碗沿儿,“断断续续,连本带利的,小五十万吧。”
仁青怔住,“这么多?”
“啊,她妈病得重,说是要换肝。”
仁青停在那,嘴里的饼子忘了嚼。
蛇哥看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信。“真的,小姑娘还托我们打听来着,问哪儿能弄到靠谱的肝源——”
仁青肩垮下来,对着热腾腾的鸡肉却再没了食欲。
稚野的母亲林雅安还活着。
知道这个消息他本应该开心,林雅安对他很好——
可是,他急躁地抬头,迫切想要追问,然而他清楚对面的蛇哥自然给不了答案,他只能一遍遍地问自己。
如果稚野的妈妈还活着,那我爹当年杀的又是谁?
第23章 ☆、22雪花膏
一九九七年的秋天,小仁青认识了另外一个姓林的好人。
稚野的母亲林雅安。
仁青记得,那是爽朗的晴天。爹的药吃完了,大清早的他就跑去喊林叔叔了。
卫生所的两爿木门紧闭,敲了半天没人应声。他跑到临街的窗口跳着朝里张望,可窗玻璃被花布帘子挡了个严严实实。
仁青心里奇怪,这窗帘明明昨天还没有的。
他朝后退了几步,仰头看,没走错,门框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村卫生室。
他奔回门口,刚要抬手再锤,门开了,连同一股子暖哄哄的气流横冲过来。
稚野昂着张气鼓鼓的小圆脸。
“你来干嘛?”
那时两人还不是朋友,他们正在冷战期,仁青不理她,自己探长脖子朝她背后张望,寻找林医生。
“问你话呢,来干嘛?”
“找你爹。”
“会不会说话!”
稚野一推,仁青沿着门口台阶朝后趔趄了两三步,不由得惊叹她看着瘦瘦小小,力气倒是真大,长大了准是把犁地的好手。
“稚野,礼貌点。”屋里传来一把新嗓音,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妇人走到光亮处,于是仁青看清了她的样貌,光洁的鹅蛋脸,细长的眉眼,手里正捏着柄红色塑料梳。
“小朋友,你找谁?”
“我,我找林叔叔,”仁青忽然没了气势,没由来的为自己刚才的冲动感到丢人。
“你林叔叔带人去镇上看病了,今天估计回不了。”
仁青不知道的是,昨天半夜同村的王婶子因为身子不爽利去找马老七开药。马老七当时喝高了,光顾着躺在炕上打鼾,任她怎么敲也不应门。
王婶子没法,只好退而求其次找林广良给看,心想反正是个小感冒,怎么也不会治死人。
万没想到,去了之后林广良居然不放她走,检查起来没完没了。
王婶子怕他坑钱,“怎么,这么麻烦?开点感冒药就行了。”
“你嗓子没充血,不像是感冒重症,”林广良换下白大褂,“听你描述的,我怀疑是心梗放射痛。”
王婶子从来没听说自己心脏有问题,起身要走,可林广良已经推出自行车在外头候着。两人拉扯半天,好说歹说,最后林广良拍着胸脯保证免费,才连哄带骗地给她送到镇上去做心电图。
“明天能回来吗?”
那时的仁青并不知道林广良“成名在望”,只傻傻盼着他唯一能信任的大人能早点回来。
他需要他。
“你哪不舒服吗?”妇人弯下腰,视线与他平齐。
“是我爹。”仁青低头,把后面的话也压了下去。每次提到爹,他总是垂下脖子,这是近几年才添的习惯。
“你是仁青吧?”
他仰脸,见妇人正冲他笑。“你林叔叔跟我提过你,昨晚出门前还特意嘱咐过了,说要是今天你来拿药,让我装给你。没想到你起这么早。”
仁青迟疑着,不好意思说话。
妇人仍是笑,笑着跟他招手,“早上风硬,进来等吧。”
仁青跟着她走到屋里,看见椅子上搁着几只行李包,冬夏的各色衣物随意堆叠在床上。
母女俩短暂的闪现足以将林广良整洁得近乎寒碜的家填充柔和。仁青视线跳过新窗帘,干净桌布,发现脸盆架旁的肥皂变成了香皂,桌上支起圆形的镜子,旁边堆着瓶瓶罐罐。
“这么乱,怪不好意思的。”妇人解释,“东西这两天才陆续邮过来,还没来得及收拾。”
仁青抹了把鼻涕,愣住,妇人抬手间,他捕捉到一股久违的香气,雪花膏的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