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忆中的母亲笑着接过来,翻来覆去地打开看。
稚野发现妈妈眼睛有些红肿,只以为苦尽甘来,母亲是喜极而泣。
当时的她还不知道,林雅安早已积劳成疾,病入膏肓。
……
病床上的林雅安在药物的安抚下沉入短暂的安眠。
稚野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乱发,烫。反复发烧已是常态,就连睡眠也在煎熬。
母亲是比她更优秀的医生,她无法欺骗,所有数据林雅安都看得懂。稚野只能将报告到处藏,她不想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是怎样一步步地走向死亡。
稚野只能哄她说出了最新的技术,能治。
此刻林雅安睡去,她不必再骗自己,泪淌下来,滴在母亲枯瘦的手上。
从小到大,母亲似乎总是在洗衣做饭,辛苦操劳。每每稚野想要帮忙,母亲总是把她推回书房,说好好学习比什么都重要,这些别管——
稚野也开解着自己,说以后有的是时间,等她长大了,就让妈妈享福。
可是她还没长大,妈妈就快没时间了。
不该这样,妈妈这一生不该只是这样。
她总想着以后,可是她忘了,人到老年,是没有未来的。
“神,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妈妈一生都在为我吃苦遭罪,她还没跟着我过上几天好日子。”
她侧开头,不想让泪水打湿母亲。
“我愿付出一切,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喃喃祈祷,同时脑中快速掠过她所知道的一组组数据。人类心跳停止后,肝脏的血流会快速中断,最好在人死后半小时内取下肝脏,在6-12小时里进行移植。
可是,肝源是要排队的。
她要怎么在第一时间内找到新鲜的尸体摘下肝脏?
除非——
疼痛袭来,林雅安在睡梦中皱眉,无意识地攥紧右手。
稚野没有将手抽出来,任由母亲捏着,手指因为血液不回流变得冰凉。
她忍耐着,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帮母亲分担的痛苦。
窗外又下起了雨,她止不住。
林稚野没由来地升起股愤怒,发了狠。她空余的另只手向上拭干滑落的泪,昂起脖子,睥睨着想象中徘徊在母亲床头的死神。
“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她对等待救赎感到了厌倦,她要去给母亲挣一条生路。
她的名字是母亲取的,她是妈妈野蛮的女儿,继承了她的骄傲与倔强。
妈妈,我绝不服从,就像你当年一样。
妈妈,我一定会找到新鲜的肝脏,无论代价如何。
妈妈,我一定会再次将你复活。
第26章 ☆、25执念
走访完郑裕民的工友,刑警队的老金愁眉不展。
依照调查,环卫工人老郑生前最后一晚是跟同在本地过年的工友们一起喝了场大酒。事后老金带着徒弟孟朝挨个找他们问过话,结果可说是一无所获。
马建国拍着大腿懊恼,一叠声地念叨着他就不该组这场局;贾福军赌咒发誓跟老郑不熟,他的死与自己没有一丁点关系。
问及饭桌上老郑有没有什么异样,都摇头,都说没注意。众人嘴里的郑裕民是个老实人。“平日就闷,一晚上也没说几句话,都不知道他啥时候走的。”
唯一异常的是这两天有个叫王丽芬的女工辞
职了。但是老金他们也打听过,这王丽芬瘦瘦小小的身板,性子也温吞,况且当天晚上她还有不在场证明,不会是杀人犯。
老郑从一张张嘴里过了一圈,归来却依旧是面目模糊。
能达成一致的是工友们没听说老郑得罪过什么人。从眼下线索来分析,郑裕民在小巷深处遭到锤击完全是个意外,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个反社会的。
可真就这么巧吗?
老金靠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捏着瓶矿泉水,盖子旋开又拧紧,完全忘了喝。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筛选着看似细碎寻常的作证,生怕遗漏点什么。
破案本就是个披沙拣金的过程,有用没用的信息会一股脑地涌进来。他得分辨哪句真,哪句假,哪句是如实的废话,而哪句是扯谎,却能意外地敲响警铃。
他回忆着,心想这郑裕民也是老庙村的,不过九几年的时候就出来打工了。跟李保荣的情况不一样,李友生案子发生的时候他并不在村里,照理说,应该跟旧案没什么关系——
正想着,一撇头,看见自己的傻徒弟孟朝买好了煎饼果子,两手拎住塑料袋,乐颠颠地朝他跑过来。
“师父,请你。”孟朝钻进副驾一屁股坐下,“还给你那个多加了俩鸡蛋呢,补补。”
说完自己先大口炫起来,韭菜辛辣的气味在狭小的驾驶室里散逸。
老金嫌弃,“你吃这么多韭菜葱啊的,这大味,咱下午还走访证人呢。”
孟朝嘿嘿一乐,“没事,我隔远点坐就行。你快吃啊,趁热。”
金卫民吃了两口,哽住,他实在是没胃口。
“太辣了?”孟朝吸着鼻子,“我就说微辣微辣,那大叔嘴上说得好好的,一刷子给干下去半瓶辣椒酱——”
“不是,我是让这案子搞得心里头堵得慌。”
孟朝点点头,又啃了两口,犹豫着,最后还是没憋住。
“师父,我老听你们说老庙村老庙村的,能不能给我说说,当时那案子是怎么回事?”
见老金不搭腔,他急忙往下铺垫。
“我查过了,好像是那个叫李友生的病人擅自停了药,病情反复,然后杀了临近几个村民?”
只是看上去是——
老金想这么回答,可是话到嘴边,先一步变成叹息。
他没有证据证明李友生不是凶手。
在其他人看来,李友生杀人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人是被老庙村的治保主任李保荣亲手逮住的,说是发现的时候他正在麦田里补刀呢。现场脚印、指纹、凶器,还有五六个目击证人,办案的同事不住感慨,说头回见这么完整的证据链。
然而有几个地方老金总觉得不对劲。
“就比方说,这李友生的作案动机是什么?他都吃药好些年了,按理说病情比最初稳定得多,先前既没征兆,也没外部刺激,怎么偏就在那个下午,突然发狂开始杀人了呢?”
同事说他想得多,“本来就是疯子嘛。要是做事有逻辑,那还叫疯子?”
也难怪大家对李友生印象差。他被抓进去之后前言不搭后语,基本录不到什么有用的口供。不仅如此,还全程情绪激动,大喊大叫,力气大得惊人,三四人合力才勉强控制住场面。
有个年轻的小警察本是好心想给他喂点水,结果一不留神被他狠咬住右手,怎么都不肯撒口,食指差点废了。
大半天下来,别说李友生精神不稳了,他们也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几近崩溃。
老金原本想慢慢还原案情,可紧跟着,诊所里间的床上又发现了另外一具女尸,而老杨头也跑来报失踪,说是这几天自家的小儿子杨小祥不见了。
转眼间,事态升级,李友生的案子成了重大的刑事案件,要倒手移交给刑警那头。
老金主动请缨跟着侦查,据说当时林广良和林雅安是要带着女儿回城里。不过半道上,这林广良忽然折返了,没多久,林雅安也跟着回去了。
可是为什么呢?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林雅安的返还又是否跟林广良被杀有关?
查案需要时间,李友生神志不清,他们手上始终没拿到有效供词,杨家人又三天两头的来闹,时不时地还跑去老庙村欺侮那一老一少泄愤。同一时间段,还有个叫山明才的男的也失踪了,他爹山庆昌带着个叫小山的男孩来报了好几次案。
整个局里乱成了一锅粥,他们个个压力爆棚,上头也是三番五次地让他们抓紧推进度,赶紧结案。
老金知道,只要物证和口供往上一递,李友生杀人的罪名基本没跑。
可他就是不得劲,有几处细节越琢磨越别扭。
首先,这女尸身上的刀口和林广良身上的不一致。如果真是李友生发病杀人,难不成他中途还会抽空去换把刀吗?再个,虽说他裤子上沾了女尸的血迹,可菜刀上没有,老金推测,他很有可能是从林广良身上沾到的。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他没动女的,单杀一个林广良,他照样也是死罪。
金卫民对着他那本皱巴巴的小破笔记本抽了一宿的闷烟。
他凡事喜欢查个明明白白,知道这牵扯人命的事情最怕所谓的“大概齐”。
还记得刚当民警时,他调解过一桩纠纷。
有个哑巴老太太被人诬陷是小偷,说是偷了临街菜贩的两块钱。菜贩骂得难听,老太太回不了嘴,只抹着泪,徒劳地对着空气比划,说着无人能懂的辩白。后面菜贩发现是自己放错兜了,笑着说误会,老金坚持让他去给老太太道歉,然而等找上门时,他们发现老人早已吊死在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