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稚野不知该如何安慰,乖巧地坐在她脚边,默然陪着妈妈。
偶尔,林雅安也会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打量她,怨恨,仇视,又像是失望至极。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有次午夜醒来,朦朦胧胧的,稚野觉察到一双眼睛的注视。一扭头,瞥见昏暗的床畔隐隐坐着个人。
她惊叫着起身,朝后缩,那人下意识地伸手拽她。
林雅安的手冰凉。
稚野僵在原地,等着她开口。可林雅安什么都没说,利落地转身,千言万语变成一道疏离的背影。
妈妈对她总是淡淡的,姥姥姥爷也是。
他们几乎不再与她交谈,即便偶尔视线落在她身上,也会极迅速地滑走。
稚野时常陷入怀疑,会不会死掉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
雨后入秋,世间的叶开始黄了。
命运的转折潜伏在晚秋的一场雨后。乌云散去,清亮的夕照打在墙上。
稚野趴在窗口,风掀起刘海。这段时日,她已习惯了安静,不招惹任何的注意。
“那崽子在哪呢?你们不忍心,我给她送走!”
砰,门猛地撞开,弹在墙上,又吱吱呀呀地折回去。
年轻男人冲进来,稚野认出来,是她不常见面的小舅,妈妈的弟弟。
“你给我——”
姥爷给他拉了出去,舅舅还在隔壁含糊不清的吼什么。姥姥进来,像是要跟她说话,妈妈紧跟着也冲进来,拉姥姥胳膊,两人就这么撕巴着。姥姥脸涨红,妈妈不住地哀求,“妈,妈——”
稚野无助地看看妈妈,又看看姥姥。眼前的暴走是由自己引起,她不敢说话,她的不知天高地厚早被一桩桩横事磋磨殆尽。
林雅安狂乱地在口袋里翻掏着什么,突然抓出十块钱来,掷到她脸上。
“去玩!下楼去玩!”
十块钱是当时的大钱,一笔奢侈的零花。可稚野来不及高兴,人就趔趄着,被妈妈搡着跌出去。
她刚张嘴要问,门在她面前甩上。
房内传来激烈的争吵。她从来没听过妈妈发出那样凄厉的调门,也没听过姥爷如此难听的咒骂。姥姥夹在中间,哭出来,声音苍老绝望。
稚野怕极了,她捂着耳朵跑下楼梯,咚咚咚,咚咚咚,只有心跳和脚步。
她不知接下来要做什么,在小卖部买了两根最爱的奶油雪糕。
以前的妈妈也喜欢这个口味。
从前的夏天,母女俩常一人一根,坐在傍晚橙红色的天井里的乘凉。
明明还有其他躺椅,稚野偏要粘着母亲,非跟她挤在一张上。躺着躺着,她就大大咧咧的蹭到了中间,冰糕还没吃完,人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那时的林雅安便笑着接过她手里的半截冰棍,悄悄退到边上,为她打着蒲扇。
如今稚野擎着同样的雪糕,却不敢再上楼去。
那个阴郁的黄昏,林稚野沿着小区楼底下的象鼻子滑梯一次次滑下去。
吃不完的雪糕融化,滴落,沿着手腕蜿蜒成一条奶白色的河。她忽然想起了遥远的仁青和小山。三人在一起的时候,冰棒总是不够分,现在她一个人吃不下,却也并没觉得开心。
肚子冰凉,绞痛,她还是闷不吭声地把两根吃完。
人烟渐消的院子里,她陪着自己,孤独地玩到天黑。秋风凉,短裤下的两条腿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但她不敢回家,倚着黑洞洞的单元门,蜷缩着,黑夜毯子一样覆盖住她的身体。
睡梦中,她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哒哒哒,高跟鞋敲打着水泥台阶。
张开眼,一道苍白的影子。
妈妈走到她跟前,气喘吁吁地拎住两只行李袋。
“稚野。”
熟识的声音,破碎的笑。
林雅安朝她伸出手来。
“走,跟妈妈回家。”
颠簸的出租车后座,林雅安决绝的将她箍在怀里,近乎癫狂。
“你是我的孩子。”
她似乎发了烧,皮肤滚烫颤抖,唯独脸庞冰凉。那是因为泪水正源源不断地滚落。
妈妈在哭,稚野的记忆中,妈妈极少情绪失控。
“你是我的女儿,我说你是,你就是。”
她听不懂,嗫嚅着,“妈妈,我是你和爸爸的——”
“不许提他!”
碎玻璃般的嘶喊,司机吓一跳,回头要骂。可林雅安疯狂的眼神让他不敢说下去,只狼狈的闭住嘴,重新起步。
林雅安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嚎啕恸哭,引得司机从后视镜里频频偷瞧。
“稚野,你记住了,你是我的孩子,你是跟我姓的!”
她醉酒般絮絮叨叨。
“记住了,你的林是我的林,你是我的孩子!听见了么!”
妈妈,我听见了。
我当然是你的孩子,我永远是你的女儿。
稚野想说,然而母亲频繁的抽噎不容她插嘴,她只是笨拙擦着她的泪,不住点头。
过了一会儿,林雅安哭累了,倚着车窗看外面的夜景。慢慢的,她闭上眼,手仍紧紧攥住稚野,一路攥着不肯松开,如同抓握着她最后的珍宝。
稚野被她抓得生疼,竭力忍耐着,心中雀跃。
妈妈活过来了。
她感觉到握住自己的手终于热起来,是她认识的那个妈妈。
虽然妈妈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她听不懂的话,不重要,通通不重要。
她只知道,她要跟着妈妈回家了。
她们并没有回到老庙村。妈妈带着她去了一座新的城市,琴岛。
有山有海,有永不落叶的松柏。
过了很久稚野才意识到,妈妈似乎因为某件事情跟姥姥姥爷闹掰了。两家不再来往,就连过年也不见面。不,也许他们私底下也曾偷着见过。毕竟有几次放学回来,她撞见母亲匆忙藏起的家乡特产。
事实上,只是稚野再没见过他们。但是她不在乎,她唯独在乎她的妈妈。
林雅安重振旗鼓,试图恢复往昔精明能干的模样。她四处托人找工作,然而却一次次陷入世代母亲的古老困境:她没法一面照顾稚野,一面应对繁忙的工作。
最终,她放弃了重回大医院的念头,在巷子深处低价租了间门头房,开起一家小小的便民诊所。
每当稚野问起是不是自己拖累她的时候,林雅安总是笑着安慰,叫她不要乱想。
“我自己选的,当大夫的,在哪儿治病救人都一样。”
林雅安渐渐自创伤中康复,只不过她对林广良的离世三缄其口,任谁提及皆是闭口不谈。稚野也不敢多追问,怕像故事里写的那样,一旦点出妈妈已死的事实,她会又一次消失。
父亲缺失的家庭中,母女俩相依为命。
诊所的器具永远干净整洁,里间床上是平整清新的床单,餐桌上是温热的饭菜,一切似乎又倒带回到了儿时的模样。
母亲对她也如过往一般柔和,只在抓到她逃学的那一次,才严厉地批评过几句。
林雅安两指叩着桌面,稚野垂着头,盯着她被酒精浸泡到干裂的指尖愣神。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原来表面的云淡风轻都是假的,母亲用命换钱才凑出一个家的柴米油盐。
可是当她提出退学打工时,母亲又告诉她,不要操心有的没的,家里一切都好。
“你只管想好自己的前途。”
可是她没办法,她被苦难按着脑袋学会了察言观色,她知道母亲想让她去往哪里。
她会去医学院,她会帮她撑起这家小店。
刚升上高二的某个夜晚,下了晚自习的稚野回到家,发现诊所没营业,家里也没有开灯,漆黑一片。
她有些疑惑,小心摸索着进屋,按下电灯开关的一瞬,发现母亲就无声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吓了她一跳。
“妈?”
林雅安头发散乱,眼神涣散。
“妈,怎么?”
“妈妈没了。”
稚野没懂。
“我妈妈没了,”林雅安仰头看她,神情委屈得像个无助的孩子,“稚野,妈妈没有妈妈了。”
姥姥因为心脏病突然,忽然没了。
也许林雅安中间还回过几次家,但从她撕心裂肺的痛哭中稚野隐约感觉到,想象中的和解没有到来。就连最后一面她们还在吵架,姥姥抹着泪叹息,感叹着孩子小时候听话,怎么长大后却执拗成这样,伤父母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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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天人永隔,妈妈跟她的妈妈从此只能在梦中说上几句体己话。
稚野把妈妈拥在怀里,也哭。她知道,她哭的是自己。
她忽然害怕起来,如果有一天,她的妈妈也不在了呢?
不敢想。
林雅安是她在苦海里唯一的浮木,在人间最后的亲人,稚野狠掐自己的掌心,发誓要懂事,要坚强,要永远不伤妈妈的心。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是个雷雨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