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了眼厨房露出的两个脑袋。
“都一样,靠不住的。”
“那你呢?”阿阮笑。
“我,”仁青拿起蛇哥留下的烟盒,攥紧,“你知道的,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女孩跑出来,小车在地上滚,仁青蹲下,慌乱堆起假笑陪玩,只是一回头,脸色又暗下来。
“阿阮,我说真的,你趁早想清楚。”
“啧,一见面连句暖和话都没有。要是他还在,我也不会来找你。”
阿阮拉下脸,扯着女孩朝里间走去。
“走,朵朵,睡觉去。”
名叫朵朵的女孩哼唧起来,“我不睡,我要玩——”
“明天再玩,走。”
女孩小手伸向半空,抓着仁青,“爸爸一起,爸爸陪朵朵。”
“爸爸不困——”
“爸爸坏,咱不理爸爸。妈妈给你读故事书好不好啊?”
阿阮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进了原本住疯男人的房间。门砰的一声合掩,近乎同一瞬,蛇哥和小伙从厨房蹿出,端着碟花生米凑过来。
“李哥,这是?”
“我妹。”仁青垂下眼,不痛快。
“懂,都这么说。”蛇哥挨着他坐下,挤挤眼,“咱都是自己人,撂个底。”
“就是,这漂亮姐们真带劲啊,”花脸小伙子也贴过来,“你看起来也不像有钱人啊,诶,你俩怎么搞上的?快教教弟弟。”
仁青抿着嘴,桌上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最后从牙缝里蹦出五个字来。
“真是我妹妹。”
花脸和蛇哥对视一眼,小伙猛锤了把桌子,骂了一串不能复述的脏话。
蛇哥也摇头,“李哥,不是我说,你这事办得畜生啊。”
他捏碎颗花生米,朝嘴里扔去。
“你跟你亲妹妹生了俩孩子?”
第32章 ☆、31二手之家
“我一直把她当成小山。呃,小山是我以前的朋友,我对不起他。”
里间的阿阮怀抱婴孩斜倚
在门上,听见李仁青这句话,轻叹一声,倦怠地闭上了眼。
她知道他后头要讲的故事,那是他们曾共享过的一段人生。
九岁那年,失去所有家人的小仁青跪遍了整个村子,终于凑齐了奶奶下葬的钱。打那之后,他自老庙村彻底消失了。
他在这世上已无依靠,再无家乡,流浪何方都是一样的。
他决定到外头去,他要独自闯荡世界。
然而,他小看了人间。
兜兜转转,四处碰壁,没人要他。法治社会,谁又会收留一个只懂吃饭不会做工的小孩呢?
破衣烂衫的李仁青在城市的公园里游魂般晃荡,偶尔也会有好心肠的大人上前问询,他躲闪、逃避,路上碰见警局更是远远的绕开。最险的一次,是被居委会的阿姨追着跑了三四条胡同,情急之下他钻进男厕,好不容易才给甩掉。
心底知道,大人们也许是为了他好,他们只想帮他回家。
可李仁青不需要。这个世界已没有他的家。
千禧年的春天姗姗来迟,都市的街头天寒地冻,流浪的生灵死在复苏前夜。
开始孤单求生的仁青发现,原来人生比想象中更加艰难,也是直到如今他才真正懂得,当年的奶奶到底又肩负了多少。游离人间的他与猫狗成了伙伴,追随它们,钻洞、爬墙、寻个角落,避开风霜雨雪,乞得一夜安眠。
那处墓地是他前几日发现的。光可鉴人的墓碑前不时出现鲜艳的点心,可口的烧鸡,饱满的苹果与梨,这死人的国度,成了他的天堂。
第五次去的时候,狼吞虎咽的他被看坟的老头逮个正着。他拔腿要跑,老人却笑眯眯地跟他招手,让他别怕。“小孩,你来。”
仁青随他去了间温暖整洁的房间,米色的石板地面更趁出他的脏污。他猜想,这可能是某个领导的办公室。老头和他都站着,等,也不知等的是谁。
偷眼观瞧,只记得宽大的红木桌上列着大大小小的青瓷杯子;窗台根上,摆着三盆艳紫色的蝴蝶兰。暖气烧得足,热烘烘的,他冻僵的手指因回暖而感到微微的刺痛。
仁青忍不住暗想,能在这风吹不到雨淋不湿的地方等着也好,就是等一辈子也甘愿。
老人一直安慰,让他不怕,要他承认。“待会儿大大方方说你干了啥,没事。”
后来,有人进来了,穿着体面的胖男人。老人脸上堆出笑,汇报着,仁青垂头看地,发现自己运动鞋那么脏,往后藏,羞得脸盘涨红。
“说啊,”老头推着他的肩,催促,“你自己说,是不是你吃的?”
他刚承认,一阵风刮过,是男人一巴掌扇向他头顶。
男人说这是高级墓地,他是在损坏企业形象,如果让客户看见是会出大事的。而看坟的老头因为揭发有功,挤掉了另一个老太太,成了正式工,每月另涨200块工资。
仁青哀求,求别赶他走,说他指不定哪天就死了,死在这也方便。
“想得美,我们墓地2万5一平,你个小穷鬼还想死在这?!”
男人扔来俩馒头,让他滚,死去外头。
小仁青被骂了,仍忍着泪道谢,毕竟得了干粮,未来三日便又能活下去了。
馒头吃完的那天,饿得天旋地转,他摔在小路上,干脆不起来,想着被来往的车压死也算是解脱。没由来的,他想起小山的父亲,那个四处游荡的无赖,先前在村里也总是抓人碰瓷。他笑,想着如今竟也做着一样的事情,自己瞧不起自己。
要么讹人,要么死,选择迫在眉睫。
仁青顾不上脸面,胃中火烧火燎,他想活下去。
不敢去大路,怕交警,怕男人,他选了条灯光稀疏的小路上仰躺着。
寂静无声,月牙在云间穿梭,时隐时现。
等了一会没人来,仁青坐起来,觉得荒诞,准备拍屁股走人时,又听见远远传来轮胎颠簸的声音,赶紧躺下,闭紧了眼。
吱——
离他还有三五步的时候,车子就停下了。
一人一车谁也不动,就这么干巴巴地对峙着。
仁青忍不了,尴尬地起身,转脸看见开车的是个五六十岁的女人。短头发,圆盘脸,一辆锈迹斑斑的破三轮。他失望,晃悠着要走,女人却喊住他。
“是不是撞到你了?”
他诧异,怀疑自己耳朵。
见仁青不回答,女人以为他没听见,又抬高了调门。
“我说,刚才是不是压到你了?哪受伤了吗?”
仁青打量起面前这疲惫不堪的女人,猜想她可能是眼神不太好。迟疑着,点了头。
“上车。”
“我,我不去医院,你给我点钱就行,”怕她变卦,他赶忙补充,“不用多,两块钱就行,一块也成——”
“好。你先上车,到地方我给你。”
他被她拽到车上。可能是没吃饭脚步发飘,女人托住他两腋,甩手就扔进了后斗里,好大的力气。身下硌着一个个的蛇皮袋,他慌了,不会是碰上杀人抛尸的吧?
摸索着,抠出一颗颗的硬物,原来是土豆、白菜和大米,于是心安下来,摊平四肢,枕着豆油,看天边晃动着的月牙陪着他走。
三轮车沿着乡道颠簸,月下的田野,无穷无尽。
就在仁青昏昏欲睡的时候,车停了。
他撑开眼皮,见停在村郊的一处废弃学校。恍惚,一度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老庙村,直到十来个小孩呼啦啦的潮水般涌来,擎着手电,七嘴八舌地喊着程妈妈,翻看她运回的东西。
高低错落的欢呼,孩子们蹦上车,蚂蚁一样搬运。仁青愣在那,看着苍老的女人被高矮胖瘦的一群孩子围着叫妈妈,如同骄傲的蜂后。暗自感慨,这女人的肚皮可真是丰饶。
后来才知道,程妈妈只是昵称。
这个叫程海娜的女人此生只生过一个孩子,而这唯一的儿子,也在她四十六岁的时候被害了。
她曾是中学的物理老师,孩子本就是遗腹子,辛苦拉扯成人。孩子也体恤母亲,聪明懂事,人人都夸他是考重点大学的苗子。买教材的路上遇到了抢劫,男孩气盛,跟歹徒搏斗,慌乱间,被一刀划开了脖子。
程海娜枯坐在家里,一遍遍想象着凶徒的模样,应该像电视剧里演得那般凶神恶煞。
可是开庭的时候,她失望了。
受审的是个白化病的男人,弓腰缩脖,顶着张老实人的面相。他说穷怕了,没想伤人,握刀只为壮胆,也没想到男孩会来拼命,最后,他也只抢到96块2毛钱。
96块零2毛,买断两条人命。
死刑。凶手不顾警察阻拦,咚咚磕头,挣扎着想要跪爬过去求她原谅。
“姐,对不起,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偿命——”
程海娜干着眼眶,冷漠地望向他。
“我不要脸地再求求你,救救我孩子,你就把她当成你女儿,你让她给你养老,求你,我以后不在了,你帮帮她,帮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