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了幸福小区。八十年代的老楼,马赛克墙面,宝蓝色玻璃,底下是人来人往的菜市场,仁青在人海里穿梭,不见马叔。
又去了幸福里。曾经的里院现今开发成了旅游景点,到处是商贩推着小车叫卖烤肠,鱿鱼,臭豆腐……
最后才想到拆迁区的幸福楼。
李仁青骑着自行车,兜兜转转,一路找,等找到地方时,夜色四合。
“马叔?”
他逆着风吼,没人应声,四下是空旷的野地。就在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又找错了地方的时候,隐隐的,嗅到股酒气。
一扭脖,看见了。兴许是等久等累了,马叔正斜靠着半截土墙闭目养神。
也是,可能等了一下午呢。
想到这里,仁青不好意思,笑着推车往前。
“马——”
等看清地上的人后,他哑了。
稚野掬水泼了把脸,洗去眼前马老七惊恐的面容。
从幸福楼回来后,她照例去给林雅安送饭,然后赶回诊所照看生意,表现得寻常一般。此时躺在床上才感到疲惫。累,却睡不着,辗转反侧,满肚子的心事也跟着哗啷啷响。
林稚野瞪着天花板,在昏暗中一遍遍咀嚼马叔的那些话,不由地攥紧被角。
恍惚间,听见有人敲门。
再听,又没了。猜想也许是最近受了太多刺激,变得疑神疑鬼。
刚翻了个身,有人拍门,这次听得清晰。声音渐紧,那人在门外接连叫她名字。
稚野惊起,“谁?”
没有回应,只是敲门声不断。
她披上外套,抓起柄手术刀壮胆,隔着门又问。
“是谁?”
“我。”
仁青?
又不像,他嗓子沉,语速慢,说话总透着股散漫劲。如今这调门高,透着急躁。
“稚野,开门。”
的确是他。
“求你。”
这两字一出,稚野意识到出事了。慌乱卸去门锁,门刚敞开条缝,李仁青就冲了进来,不顾一切地攥住她胳膊,捏得生疼。
“怎么?”
李仁青低头看她,干喘气不说话。湿漉漉的红眼盯住她,好像她脸上有答案。
重逢之后,还是头回见他神情如此慌张,有些像儿时闯祸后的模样。稚野忍不住想笑,可是很快她便笑不出来。
她听见他说:
“稚野,我把马叔杀了。”
第38章 ☆、37哑谜
仁青的话太过超出逻辑,以至于稚野的大脑停滞了两三秒才弄懂他的意思。
不是陈述,而是反问,听上去更像是“我把马叔杀了?”
好像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干没干。
可无论如何,大半夜的总不能就让他这么招摇地傻站在自家诊所门口,更何况外头还下着雨。此时的仁青衣衫湿透,苦着脸,冷风中不住打颤。
“稚野,我脑子嗡嗡的,捋不明白了,”他抬手抹去把下巴上的雨,“你知道的,我有时候反应有点慢,你是我认识的人里头最聪明的那个,你能不能……”
他望她,眼神潮润,惶惑,如同新降的羔羊般无辜。
“……帮帮我。”
以前也这样,当他爹发疯追着他打时,他也是这般急切地奔到她家,瑟缩着,求一个庇护。在那一瞬,林稚野无法判断他究竟是不是在诈她,她只知道,眼前是她自童年起最要好的伙伴李仁青。
她欠他人命。也许,不止一条。
“进来说吧。”
仁青见她穿着睡衣,迈出的脚又退回去。
“要不,咱就在这——”
都快成杀人犯了你还有空顾虑这些——
稚野懒得跟他废话,扯住他领口,一把将人拽了进来。
李仁青坚持坐在外间的候诊椅上。他并着膝,拘谨,忸怩,刻意地目不斜视,只盯住自己手中的玻璃杯。绿茶滚烫,升腾起丝丝白雾,扑在脸上,热乎乎的湿润。
他不自在。褪下湿衣裳,换上稚野扔给他的男装。花衬衫,牛仔裤,尺寸小,紧绷绷箍在身上。他没敢问她家里为什么会有男人的衣裳,觉得这问题越轨,只独自腹诽着,看这男人花里胡哨的装扮,肯定不着调。
偷眼看,稚野正将他衣服一样样摊平,搭在暖气上头烘烤。仁青找不到话说,一个劲喝水。咕嘟咕嘟,两口热茶入喉,五脏六腑暖和起来,大脑也重新活络。回想刚才对话,他猛烈呛咳起来。
他怎么能提马叔呢?!
他在她面前的身份是李青山!这不完全暴露了吗?!
稚野擦着手过来。他脑袋越垂越低,听见她坐到对面。
“其实——”
两人同时张嘴。
“你先说。”仁青推让着,心想能挨一秒是一秒。
“这衣服我爸的,去南方旅游时候买的,当时可时髦了,现在看着,好像是有点花哨。”
稚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解释这个。怕他误会?误会什么?误会了又怎样?最近真是奇怪。
“搬家几次,他也就剩这一身衣服了,你凑活着穿。”
原来是林叔的,仁青暗吁一口气,重新快活起来。
“挺好的,我穿着很合身——”
他猛抬膀子,嘶啦一声,衬衫腋下挣开道口子。
“对不起,我把你爸——”
“爸”也不能提,二人之间处处是禁忌。
仁青夹紧胳膊,心虚。
“回头,回头我补好了,还你。”
安静,只听得里间的闹钟滴答作响。
“稚野,我,其实我,我是——”
她大致猜到他要说什么,可眼下不是时候,强制打断。
“先说正事吧,有目击者吗?”
“啊?”
“你去找马叔的时候。”稚野目光平静。
仁青脑子还卡在如何解释身份的问题上,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已经切到了马叔的人命案。可能她没听清?或者她不记得马叔是谁?也好——
“不知道,应该没有。“仁青回忆着,“那是片荒地。”
他骑着车子赶到的时候,天渐黑,拆迁区不见一丝灯。
他在深浅不一的黑中摸索,看到矮墙根上好像靠着个人。停下车过去,见马叔睡在地上,头枕着断砖,脖颈后仰,睡成个很不舒服的姿势。
“要落枕的。”仁青嘟哝着,预备叫醒他。
先前在村里的时候马老七就经常醉酒乱躺,有时树荫,有时玉米垛。可眼下毕竟是深冬,仁青怕他冻出事,伸手要拉,却先一步看见矮墙上的血。
血从马叔后脑处淌下来,像道扭曲的笑,在北风中早已干涸。
马老七不是枕着断砖,他的后脑插在截突出的钢筋上。
一探,果然没有呼吸。
“我不知道是意外还是,”仁青结巴,“但是,但是我想不通,他为啥要写我名呢?”
有了上次误闯现场的经验,仁青知道不能恋战,此地绝不可逗留,转身想跑,却看见马叔左手摊开朝上,右手反扣向地面,手指扭曲地斜指着。
他顺着看,水泥地上,有几条弯弯曲曲的红蚯蚓。
“是个血字。可能他想写李,但还没写完,人就没力气了,就写了个木字头。”
他看向稚野,像是要在她深不见底的黑眸子里找一个答案。
“你说,你说他是要给我留信息,还是要指认我?”
稚野没说话。人都死了,再怎么假设都是无意义,眼下最重要的是帮他脱离嫌疑。
“你怎么处理的?”
“我怕警察看见我名,但字写在地上,血早干了,擦不去,凿又凿不动——”犹豫,“我想着,要不就再给他一刀,放血,用他的血来盖住。”
稚野抬眼,他说这话时有种不一样的东西。
“反正人死了,再多一刀也不会疼,但是——”
仁青抽动的手指静下来。
“我下不去手,”他搓搓脸,“那是马叔。”
万幸,他又变回了她认识的李仁青。
“最后我蹲在那用砖头磋了半天,还撒了些土,但是天太黑了,我也看不清到底擦去多少,也不敢太大动作,怕一不小心留下更多证据。”他攥拳,“稚野,你说马叔会不会也是被我害死的?”
她诧异,留意他话里的“也”字。李仁青浑然不觉,红着眼说下去。
“他要我去那见他,是不是被什么人发现了?”
“他给你的地址还有谁知道?”
“没别人了,就我——”
不对,她怎么知道马叔给了他地址?
难不成她翻了口袋,看见了?
仁青目光一寸寸抬高,发现稚野也正端量着他,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还有我。”
何川头都大了。
开年才几天时间,第三个了。
凌晨两点二十六分,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报了警,说他“家”门口有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