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楼附近本就荒废已久,老人一年前发现这里,挑了间相对干净的空屋,平日里拾荒捡来的易拉罐、啤酒瓶、破纸壳通通往里堆,久而久之,便成了个临时的“家”。
半个月前,他察觉好像有了“外来户”。偶尔他也会偷些工地上的钢筋运出去卖,这阵子觉出少了些,可一直没找到人,今晚看到马老七,开始还以为是来跟自己抢地盘的,骂骂咧咧壮着胆过去,结果鬼哭狼嚎地爬回来。
自然,现场被他踩了个乱七八糟。
程勇推测,大概率是意外,受害人喝了酒,滑倒,头刚好摔在砖头上,于是安抚着何川。“别紧张,不是连环杀人。”
不是意外。看到那张脸,何川已经知道不是意外。
他认识他。老庙村的熟人,马老七。
心沉下去。老庙村的人可真多啊,怎么一个个的都要往他辖区里跑?
他配合程勇,不动神色地跟着保护现场,可内心已绷到极限。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不能让杀戮再这么继续下去。
再这么发展下去,他早晚会暴露的。
记忆中警察的身影在眼前交叠,他们问,看见了吗?你当时看见了吗?
何川摇头。他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可他听见一个像是自己的声音在回答。
“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
恍惚中,有谁在喊他名字,陌生,疑惑,他身陷谎言的梦魇,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何川?”程勇搡他,“怎么回事,叫你半天没反应!”
“怎么?”
“金队那边集合了,说是开个短会。你赶紧的吧。”
“好。”
他松了手,随程勇过去。
身后,半截没绑好的警戒线在风中甩动。
“不是意外。”
老金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痕检说这里有字,被碎石头盖住了。”
他擎着手电照射,一众人围着仔细看,隐隐约约的,确实像是有个什么。
“初步推断,被害人很可能没有第一时间断气,在弥留之际强撑着写下这个字,为的就是给咱留下破案线索。”
“木——”程勇歪着脑袋看,“木什么?”
“可能是木,也可能是没写完。”孟朝抢答,“咱先别框死自己,我觉得带木字旁的字都有可能,比如说,李,朴,柳,林,杜——”
何川一激灵。
“林吗?”
与此同时,诊所里,李仁青还在那帮稚野找补。
“不会是你,”他干笑,“你是医生,救死扶伤的,怎么会杀人——”
心底隐隐有个声音:肝脏,她需要新鲜的肝脏。
“谢谢你这么信我,”稚野笑,“对了,马叔有没有告诉你,叫你过去是为了什么事?”
仁青摇头,“还没来得及——”
他回忆,猛地僵住。
“我看见了。”马叔说得小心翼翼,“你爹没有错……你爹没有错……”
“他提到——”仁青踟蹰着,挑选着合适的词句,“呃,他提到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好像是有什么误会,他应该是看到什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见稚野的肩突然垮了下来。
“我会帮你作证的。”
她轻轻搭住他胳膊,吓他一跳。
“如果警察问起来,我就告诉他们,今天晚上一整晚咱俩都在一起,就待在诊所里哪都没去。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怀疑你的。”
她微微探过身,捉住他的手暗中加了力道。
她冲他笑,上挑的眉眼闪着危险的讯号。
李仁青忽然意识到,分开的十二年里她独自历经了许多,如今的稚野不再是那个只会用石头打人的“野猴子”,她有了许多新见识,懂了许多新手段。
长大后的她让他有些看不清楚。
“反过来,你也会为我这么做的,对吧?”
她凝视着他的眼,从一只移到另一只,深深凝望,盯住他眼里的自己。
“李仁青。”
第39章 ☆、38潮起
翌日。
夜半时分,无人堤坝,三人沉默着围烧纸钱。
灰烬飞起,这人间的残雪打着旋儿升高,最终消逝在墨色大海,一如亡魂。
“马叔,安心去吧。”
仁青蹲着,半瓶白酒泼洒在地,任由呛鼻辣味在海风中弥散。蛇哥站他旁边,背身挡住风,不时用火钩子拉回翻飞的黄裱纸,而花脸小伙则两手抄兜,不耐烦地抖腿咂嘴。仁青没在意。
火光橙红,跳跃,他的脸迎着光焰,半明半暗。
“老头好酒,贵的,便宜的,都喝。年岁上去了,就开始手抖。我们老庙村有个笑话,说只有大屁股的才有资格当马叔病人,不然扎不准。我们笑,他也不生气,撑死脱下鞋撵两步,装着要打我们。”
记忆里,他跟小山擎着冰棍跑过乡道,总能看见迷迷瞪瞪的马叔仰躺在槐树旁的藤椅上,赤着膊,只盖着树荫,斑驳光点在他肚皮上印出深浅不一的花纹,随风摇动。
马老七张着嘴打鼾,他俩就蹲在一边点数,只怕他一口气上不来,憋死。两个孩子老是争论,说马叔那样涨红的一张脸,到底是不是打呼噜憋的?
“到后头,马叔眼都喝眯了,还是戒不掉。林叔劝过,说肝不好,不能再喝。他自己也说再这么灌下去早晚死在酒上,可就是停不了。
“孤老头子,日子里也只有酒能给点乐呵了。他说醒着心里总觉着空落,孤家寡人的,活个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意思?怕死,更怕活不痛快。”
仁青拨着火,不知想起什么,空洞的目光闪过一丁点亮。
“小山他爷老爱逗弄马叔,说他家常年酒气不散,最适合给人开刀。病人躺炕头上吸一嘴就醉过去了,都不用打麻药的。”
林广良来了之后,马老七迅速被比下去,一夜之间成了杂牌的庸医,老庙村的一个玩笑。
“可他救人的那颗心是真的。我记着四五岁的时候,发烧,烧到昏迷,嘴角起大泡,胡言乱语的,最后还是奶奶哭着去求马叔。”
当时马老七端起碗来将要吃饭,听见仁青奶奶喊,二话不说,扔下筷子,趿拉着鞋就奔去了。一路上还不忘搀好了老太太,不住地安慰。那一晚,他歪坐炕头,目光如炬,用沾酒精的棉花一遍遍擦拭仁青的手掌和脚心,冷帕子覆额,热了就换,一忙就是一宿。
“病好了,奶奶不知拿啥谢他,马叔摆摆手,只拎走了窗根下的半瓶老酒。”
仁青荡悠着手中瓶子,白酒叮咚,仿佛再一次看见马叔的背影。佝偻着背,右手拎着酒瓶,迟缓地,迈过他家门坎。
“是我害了他,”他在心底告诉自己,“我又多欠了一条人命。”
猛灌一口,呛辣入喉,希望马叔魂魄归来,告诉他凶手到底是谁。
仁青想象着
,曾经的马叔是怎样抚过他额头,欣喜地告诉奶奶,降下来了,温度降下来了。可昨日的自己面对马叔空洞涣散的双眼,只有恐慌,他甚至连伸手帮他理正头发的勇气都没有。
忽然间,他恨极了自己的怕受牵连,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泪涌上来,仁青匆忙看向蛇哥,转移话题。
“诶,你有家吗?”
“你礼貌吗?”蛇哥跺着脚起身,“谁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猴。”
“不是,”仁青将剩下的白酒又灌了一口,“是从没听你讲过,给你假期也不要,晚上也不回家。”
他点到这为止,没说出口的话是明明是本地人,为什么大过年的不回去团圆?遇见危险也从不向家人求助,却转而托付我这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我妈杀了我爸。”
这句来得突然,仁青手没拿稳,白酒倾侧,泼熄了火堆,发生滋啦一声响。
蛇哥并不看他,转而望向海平面。远处海天混沌一片,劲风呼啸。
“我妈是个好女人,我爸是个王八蛋,”顿了顿,“挨千刀的王八蛋,死了都便宜他。”
那是蛇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讲述他短暂的一生。
在成为蛇哥之前,他有个嘹亮的名字,佘鸣威。
不寻常的姓氏传自他的父亲,老佘。同样,让他怨恨了一辈子的是偏也继承了那人一半的血脉与样貌。
打记事起,他就在劝架,他爸妈总能为了各种鸡毛蒜皮的琐碎争起来,可偏又不离婚。打,砸,将家中一切崭新圆满的全都损毁。
吵到最后,两人也忘了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吵,只是指头戳在彼此眼前,嘶吼,用最难听最下贱最戳人心窝子的话诅咒曾经发誓要保护一生的人。
“我妈哭,喊离婚,她什么都不要。我爸不,他冲出来,攥着菜刀疯砍,喊着不过了,大不了全家一起死。
“从我记事起,他俩就这么打,相互折磨。后头他俩一吵架,我就去厨房藏刀。这,你看,就这个地方——”